十三「柊」 / 致命的微热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3/23 20:59:24 字数:3762

一月中旬,青森迎来了这个冬天最猛烈的一场持续降雪。

因为旧校舍的一楼和天文台都被封锁,我们失去了一切可以称之为避难所的安静房间。最终,我用两罐热罐装咖啡买通了负责打扫体育馆的校工,在每天放学后,借用体育馆看台下方那个很是狭窄、平时只用来堆放废弃跳箱的器材室,作为我们新的对账地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左右——器材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帆布味和灰尘的气息,虽然没有暖气,但好在足够安静,也绝对不会有人打扰。

下午放学后的二十分钟。我坐在一个破旧的鞍马上,看着器材室那扇半掩着的铁皮门。

往常这个时候,雪代凉应该已经像个准时的钟表一样出现在门口了。但今天,她迟到了整整十分钟。对于一个步频永远恒定在每分钟六十步、连呼吸都精确计算的人来说,迟到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异常信号。

「这家伙,该不会又在楼梯上遇到哪个不长眼的初中同学了吧……」我皱了皱眉头,嘴里虽然抱怨着,但身体却已经诚实地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找她。

就在我伸手拉开铁皮门的那一瞬间,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甚至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如月同学。」雪代凉扶着门框,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她依然穿着那套棕色的冬季水手服和黑色的厚羽绒服。但我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呼吸非常急促,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比平时更加浓重。那张往常总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精致脸颊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极不自然的、甚至有些病态的潮红。

而最让我感到大脑「嗡」地一声炸开的,是她胸口的那个数字。

785,400……785,398……785,396……

跳动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没有了平时那种六秒一次的死寂感,那个淡蓝色的倒计时此刻就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正在以每秒钟将近两次的疯狂速度向下暴跌!

每分钟一百次!

「你怎么搞的?!」我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原本试图保持平稳的声线瞬间劈了叉,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你的心率怎么会这么高?遇到老师盘问了?还是走得太快了?立刻坐下,深呼吸!」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强行把她拉到旁边的垫子上。

但在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瞬间,我像被烫到了一样,动作猛地僵住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校服衬衫袖口,我没有摸到平时那种冰块般的体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仿佛要在皮肤下燃烧起来的滚烫。

「你……」我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因为水汽而变得有些迷蒙的眼睛。

「对不起……管账人同学。」雪代凉艰难地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我今天……可能没有办法把心跳降下来了。」

「你发烧了?」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生硬地吐出这四个字。

「好像是……流感。」她微弱地喘息着,甚至连站立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昨天晚上家里的暖气停转了两个小时……我以为增加被子的厚度就足够了,但是……物理防线,好像还是被击穿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医学常识。当人体感染病毒开始发烧时,免疫系统会全面启动。为了加速血液循环、输送白细胞去对抗病毒,大脑会下达强制命令,让心脏疯狂地加快泵血。体温每升高一度,心跳每分钟就会增加十到十五次。这是一种写在人类基因里的、绝对无法靠理智去压抑的生理本能!

对于普通人来说,发烧只是一场需要吃药睡觉的小病。但对于雪代凉来说,这就是一场正在疯狂焚烧她寿命的森林大火!

785,340……785,338……

我看着那个疯狂跳动的数字,在脑海里迅速地做了一道简单的乘法。每分钟一百次。一个小时就是六千次。一天二十四小时,就是将近十四万四千次!

她平时拼了命、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一天也才消耗一万四千次而已。而现在,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流感,仅仅是一天的高烧,就会直接烧掉她平时整整十天的寿命!如果这场烧持续三天……四十万次的心跳就会灰飞烟灭。

她那连七十万都不到了的账户,会在这场微热中,被直接腰斩。

「别站着了,进来。」我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心头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慌感。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训斥她的不小心,而是强硬、却又刻意放轻了动作,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器材室。

我在几张叠起来的软垫上坐下,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带退烧药了吗?」我问。

「吃了……中午在保健室吃了两粒退烧药。」她靠在我的肩头,滚烫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上,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但是,医生说……我的心脏供血能力太弱,药物的吸收速度……比正常人慢很多。就算吃药,高热也会持续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这大半个月里,我一直在为了她多走几步路、多吃了一口咸的东西而斤斤计较,试图从死神指缝里抠出哪怕几百次的心跳。可现在,死神只是随意地在这个冬日里降下了一场流感,就要粗暴地拿走她几十万次的余额。

「……如月同学。」在昏暗的器材室里,雪代凉缓慢地伸出那只滚烫的手,轻轻拽住了我校服外套的下摆。那双总是平静得如同死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真实的、对生命飞速流逝的恐惧。

「好快……」她听着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我控制不住它了……它跳得好快。」

在昏暗的器材室里,雪代凉死死地拽着我校服外套的下摆。因为高烧带来的脆弱,她那张永远如同面具般平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对未知流速的恐慌。

785,338……785,335……785,332……

我看着她胸口那个已经连成一片蓝色残影的倒计时,听着她急促的喘息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了一样。

人在极度恐慌和焦虑时,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这对于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如果我告诉她,她的寿命正在以每天十四万次的速度疯狂蒸发,她一定会因为绝望而彻底崩溃,导致心率进一步飙升。

作为管账人,我唯一的原则就是「如实报账」。但在这一刻,看着她因为高热而泛红的眼角,我决定亲手撕毁这个原则。

「没有。」我十分果断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没有大量消失。」我反手握住她拽着我衣摆的手腕,将她那只滚烫的手轻轻拉下来,「因为你吃了退烧药,药物正在强制你的心脏泵血散热,所以你才会觉得心跳很快。但这只是感冒带来的错觉,在我的视线里,你的数字依然在安全范围内。」

雪代凉微微睁大眼睛,那双布满水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真的……吗?可是我感觉……」

「我是管账人,还是你是管账人?」我强硬地打断了她,为了增加这句谎言的可信度,我甚至用上了平时那种略带不耐烦的恶劣口吻,「我说没超支就是没超支。还是说,烧糊涂了,连我的眼睛都不相信了?」

她看着我,紧绷的单薄肩膀在听到这番话后,终于微弱地放松了一点点。「……我相信你。」

///

「哈……那就好……」伴随着精神上的松懈,高烧带来的强烈疲惫感瞬间吞没了她。她脱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器材室里弥漫着陈旧的帆布味。外面体育馆里偶尔传来篮球砸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与这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看着她胸口的数字。因为我的那个恶劣的谎言,她不再因为恐慌而分泌肾上腺素。数字的跳动频率从濒临失控的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艰难地降回了每分钟一百次左右。

785,290……785,287……

虽然依然是在以每天十四万次的速度疯狂掉血,但这已经是发烧状态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我低下头,看着靠在我肩上的女孩。她的额头贴着我的颈窝,滚烫的温度隔着校服衬衫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因为发烧引发的畏寒,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地发着抖。

我叹了口气,生硬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那件已经足够厚重的羽绒服外面,然后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和脸颊。我刚从外面走廊进来,手上还带着冬日纯粹的冷意。这种物理降温让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舒服的呢喃。

「如月同学的手……好凉……」她闭着眼睛,像是一只寻找水源的猫一样,本能地将滚烫的脸颊向我的掌心里贴了贴。

我的呼吸因为这个毫不设防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掌心传来的热度,打断了我的理智一瞬间。

「别乱动。把呼吸拉长。」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依然在飞速流失的倒计时,「我在这里看着你的账本,除了睡觉和散热,你现在什么都不许想。连一个字都不许多想。」

「嗯……」她的声音已经很是轻微,在半梦半醒的极度虚弱中,她用那种细若蚊蝇的气音,含糊地吐出了一句话:

「……对不起,如月同学……明明在水族馆里只超支了一点点的……我今天好像,把我们好不容易省下来的账……全都烧坏了……」

在这间昏暗的器材室里,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却又残忍地割开了我的心脏。

我僵坐在垫子上,双手依然捂着她滚烫的脸颊,喉咙深处泛起一阵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高热地狱里,她竟然还在为了那些被生理本能强行剥夺的数字,向我这个管账人道歉。在她的认知里,她以为这只是打乱了我们这大半个月来辛苦维持的收支平衡,以为这只是扣掉了她那能撑到后年的庞大存款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这场该死的微热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利息,而是她那少得可怜的、连八十万都不到了的保命本金。

这场高烧,哪怕最终退了,那些被蒸发掉的几十万次寿命也是绝对不可逆的。原本还能勉强撑到三月中旬的死线,将会因为这场普通的流感,被死神硬生生地提前到二月底,甚至更早。

「……闭嘴。」

我看着她因为高烧而陷入昏睡的侧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把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撕碎的狂躁感和无力感,在我的胸腔里疯狂冲撞。

「我说了,账本在我这里。我说没超支,就是没超支。」

我小心地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用大衣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在这个弥漫着灰尘和陈旧帆布味的角落里,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那个疯狂流逝的蓝色数字,用沙哑而又固执的声音,咬着牙对她许下了一个绝望透顶的谎言。

「你的存款还多得很。只要有我在……就算你再怎么挥霍,也一定会看到明年的樱花。」

下午五点半。冬季的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器材室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我抱着这个浑身滚烫的女孩,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第一次在这场与死神的对弈中,感到了彻头彻尾的败北。

那层保护着她的玻璃罩,仿佛马上就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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