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在退烧药的强制作用下,那种仿佛要把内脏烧穿的高热终于艰难地退去了一些。
趁着我恢复了一丝微弱的体力,如月同学用他那件宽大的外套将我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我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抱着,狼狈地走出了旧校舍。冷风吹在脸上,我因为虚弱而无法正常思考。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极奢侈地在学校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并且熟练地报出了我之前在对账本上留下过的公寓地址。
「……如月同学,其实不用……」坐在出租车温暖的后座上,我靠在车窗边,艰难地试图抗议。让如月同学跟着我回家,这种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同学的界限。如果被别人看到,或者如果不仅浪费了他的钱,还耽误了他的时间……
「闭嘴。省点力气呼吸。」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胸口。「你现在这种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如果一个人在公寓里因为心衰或者再次高烧晕倒,等被人发现的时候,我连替你善后的机会都没有。作为你的管账人,我必须对你的余额负责到底。」
那句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恶毒的话语,却像是一只有力的手,强硬地按住了我所有不安的挣扎。我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再说话了。
车厢里很暖和,但因为高烧引发的生理性畏寒,我的身体依然在轻微地发着抖。我看着窗外青森市被大雪覆盖的街道,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妥协。既然管账人同学说要接管,那么作为一台随时会宕机的机器,我只需要服从指令就足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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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我租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下。
他搀扶着我走上三楼。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从我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拧开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温度,竟然比外面的走廊还要低上几度。对于昨晚因为停电而彻底击穿了物理防线的我来说,重新回到这个天然的冷冻库,让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打扰了。」他不自然地吐出这句不合时宜的寒暄,摸索着按下了玄关的开关。
随着冷白色的吸顶灯亮起,我靠在他的手臂上,清楚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一阵僵硬。他在打量我的房间。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身公寓。但我知道,在正常人的眼里,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家」,更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女高中生该有的闺房。这里空旷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柔软的装饰,没有色彩,只有为了彻底隔绝光线和温度的深灰色遮光布。整个房间只有黑、白、灰和深蓝四种颜色。
这里干净、整洁,却透着一种刺骨的死亡气息。因为我从来没有打算在这里生活,我只是在这里精密地、孤独地待机,等待着那个名为终点的时刻降临。被他看到这样难堪的、毫无生气的底牌,让我感到了一丝微弱的窘迫。
「空调遥控器在哪?」他强势地把我扶到床边坐下,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桌子抽屉里。」我喘着气,指了指书桌,「因为昨天坏掉了,所以我把它收起来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遥控器。伴随着「滴」的一声,空调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开始缓慢地向外吐出暖风。「系统没坏,只是老旧公寓的电网昨天因为暴雪过载了而已。」他把遥控器扔在桌子上,转头看向我。
我身上的校服衬衫因为之前发汗,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后背上。冷风一吹,那种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直接渗进心脏。
「你去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汗冲掉。」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力气……站不稳。而且,浴室里的水汽会增加心脏的负担。」对于我来说,充满水蒸气的密闭浴室,无异于一个高危的缺氧室。
他愣了一下,似乎立刻反应了过来。「那就用热毛巾擦一下。」他叹了口气,把大衣扔在旁边的椅子上,自然地挽起了校服衬衫的袖子,「你的睡衣在哪?我拿给你,你自己换上。」
「……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我垂下眼睛,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极其细小。
他转过身,向那个白色的简易衣柜走去。我的大脑因为高烧而变得迟钝。直到他拉开抽屉的那一秒,我才突然想起那个抽屉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我那如同停尸房般冰冷、极简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私心和秘密。
那里不仅放着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浅粉色珊瑚绒睡衣,在旁边那个没有关严的收纳盒里……还突兀地躺着几件带有浅蓝色蕾丝边、印着细小碎花、以及带着可爱蝴蝶结的少女内衣。那些鲜艳的、柔软的颜色,在过去的半年里,一直被我死死地藏在那件沉重的黑色羽绒服和棕色水手服之下。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一种粗暴的力道,一把将那个抽屉狠狠地推了回去!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吓得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因为高热而混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怎么了,如月同学?」
「没、没什么!」他背对着我,双手死死地抓着衣柜的边缘。我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连声音都变得生硬,像是在咬着牙说话。「抽屉的滑轨卡住了。你……没想到,还是会去花时间挑选一些衣服的吗?我以为,你会毫无悬念地用最普通平常的款式。」
听到他这句蹩脚的掩饰,我垂下眼帘。手指微弱地抓紧了身下的藏青色床单,布料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知道,他肯定看到了。
「因为……」我在安静的房间里,轻缓地开口,试图向我的管账人解释这笔不合规的额外支出。
「因为外面穿的衣服,必须要隔绝温度,所以只能选黑色的羽绒服和深色的水手服。但是……穿在里面的衣服,别人看不到,所以我想……如果选一些带有蕾丝和细小丝带的、柔软的颜色,或许能稍微骗过自己的心脏,让它觉得,我也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
在这个总是用冷眼旁观一切的少年面前,袒露自己这种幼稚、又悲哀的虚荣心,让我的脸颊除了高烧的红晕外,又泛起了一丝罕见的、属于普通高中女生的羞赧。
「……」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他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大约过了漫长的半分钟后。
「如月……同学?」我有些疑惑地轻声唤了他一句。
「闭嘴!别说话!保存体力!」他突然像触电一样,突然从抽屉里扯出那套粉色睡衣,然后「砰」地一声彻底关死抽屉。他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直接转过身,把那团毛茸茸的睡衣粗暴地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去浴室给你弄热毛巾!你自己……把被汗弄湿的衣服换掉!我不叫你,你绝对不要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完,整个人像个落荒而逃的逃兵一样,逃命似的一头扎进了那间狭窄的浴室,然后「砰」地一声反锁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我抱着怀里那套带有小熊图案的珊瑚绒睡衣,听着浴室里传来的、猛烈的水流声,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如月同学他……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我抱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粉色睡衣,呆呆地坐在床边。浴室里很快传来了猛烈的水流声,仿佛有人拧开了洗脸池的水龙头,正在用冰冷的水流拼命地冲洗着什么。
我的大脑因为持续的高烧而像是塞满了发胀的棉花,运转得缓慢。直到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老旧空调嗡鸣声的房间里,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在抽屉前那种堪称「宕机」的僵硬,以及此刻狼狈的逃离,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为了随时确认我寿命的流速,他的视线总是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的胸口。而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了那些被我小心地藏在黑色羽绒服和棕色水手服之下、带有蕾丝和细小丝带的贴身衣物。
我的胸口——当那个一直被我们默认为「冰冷的数字记分牌」的地方,突然与贴身衣物这个概念重合时,那个总是用厌世的目光旁观一切的如月同学,他的理智防线似乎在一瞬间变得不稳定起来了。
哼哼,真是个意料之外的可爱家伙。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原本就因为高烧而滚烫的温度,似乎又向上攀升了一点点。
几分钟后,浴室的水流声停止了。门被推开。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玄关的拐角处,然后刻意地停了下来。
「毛巾我放在外面的矮柜上了。」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冷硬,但仔细听的话,依然能察觉到尾音里那一丝紧绷的僵硬感。「你把被汗湿透的内衣和衬衫换下来,用热毛巾把胸口和后背的冷汗擦干,然后立刻穿上睡衣钻进被窝里。你的心跳现在还在每分钟九十次以上,绝对不能再受凉了。」
「好的……管账人同学。」我轻声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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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艰难地站起身,拿过矮柜上的热毛巾。
为了避嫌,他退到了隔开卧室和玄关的那扇磨砂玻璃推拉门外。我看到他刻意地将门拉上了一半,然后背对着卧室的方向,站得笔直。就像是一个被下达了死命令、绝对不许回头的笨拙守卫。
房间里安静。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慢地拉下那件厚重黑色羽绒服的拉链。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现在因为高烧而极度虚弱的我来说,却耗费了巨大的体力。沉重的外套滑落在地板上,接着是那套棕色的冬季水手服。冷空气接触到被汗水浸透的皮肤,让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我咬着牙,缓慢地抬起有些发抖的手臂,解开了背后那个隐秘的搭扣。
那件带有蝴蝶结印花丝带的贴身衣物,顺着我单薄的肩膀轻柔地滑落。我拿起那条滚烫的白毛巾,擦拭着胸口和后背的冷汗。温热的水汽透过毛巾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了一阵奢侈的、让人几乎要哭出来的舒适感。
就在这时,我偶然地抬起头,视线掠过了那扇没有拉严的磨砂玻璃门。
卧室里冷白色的吸顶灯光,将我此刻单薄的剪影,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了那扇半透明的玻璃上。而在玻璃的另一侧,那个高瘦的少年背对着我,站得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能看到这个影子吗?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过的瞬间,我感觉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在过去的半年里,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随时会停止运转的精密仪器。但在这一刻,在这个投射着我褪去所有装甲后的剪影的玻璃门前,我强烈地意识到,在那道门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健康男生。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指慌乱地抓起那套印着小熊图案的粉色珊瑚绒睡衣,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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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漫长的五分钟。
「……我换好了。」我用脱力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对着门外轻声地说道。然后,我艰难地爬上那张铺着藏青色床单的单人床,钻进了被子里。
推拉门被小心地拉开。我听到他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热度的浊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屏息。他重新走回了房间中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生面前,穿上这套柔软的、粉色的睡衣。宽松而又毛茸茸的领口贴着我的脖颈,没有了那层沉重黑色羽绒服的束缚,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失去了一切物理防线的软体动物。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我胸口的位置。因为刚才那短暂的慌乱,我不用看也知道,那里的蓝色数字一定又不安分地多跳了几下。但我知道,他现在只是在看那个数字,在确认我的安全,而不是在看别的什么……吧。
「冷吗?」他看着那个数字,声音低沉地问道。
「不冷了。」我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总是让我感到安心的眼睛注视着我,让我心里那一丝隐秘的羞涩渐渐平息下来。「珊瑚绒……很暖和。如月同学拿来的热毛巾,也很暖和。」
看着我这副彻底卸下伪装的模样,他眼底那一丝紧绷的慌乱似乎终于融化了。他伸出手,动作虽然有些生硬,却细致地替我把被角掖紧,直到把我的肩膀也严严实实地盖住。
「那就闭上眼睛睡觉。」他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别扭、却又充满保护欲的恶劣口吻宣告道。「我就坐在这里盯着你的账本。今天晚上,你那颗该死的心脏,绝对别想再多偷走一次不必要的跳动。」
听到这句有些霸道的命令,我在被窝里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在这个原本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间里,因为有这个粗暴的管账人在,我第一次觉得,睡着,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人安心的事情。
凌晨的单身公寓,陷入了漫长而深沉的静谧。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我的每一个夜晚都伴随着严苛的自我监控。我习惯了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死寂中,去数自己那慢得让人绝望的心跳。但这个夜晚,一切都不一样了。
退烧药的药效在我的体内艰难地和病毒厮杀着。我的意识在滚烫的梦境和微弱的现实之间不断沉浮。偶尔,我会感觉到一阵舒服的冰凉覆上我的额头和脸颊——那是被人用冷水仔细拧干过的毛巾。每一次当我因为高热而感到呼吸困难、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时,总会有一双手生硬、却又不容拒绝地将我重新按回温暖的被窝里,把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好。
老旧空调的暖风声中,夹杂着加湿器微弱的白雾喷吐声。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着某种遥远的、似乎是播音员的轻微呢喃,伴随着一丝微弱的、漏出耳机缝隙的深夜音乐。
我没有听清那个电台里到底在播报什么关于冬天的奇迹,我也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我只知道,在这个原本像冷冻库一样让人窒息的房间里,多了一个属于活人的、鲜活的呼吸声。
那个总是嫌麻烦、总是用恶劣的口吻说我的如月同学,正坐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椅子上。他就像是一个严苛的守卫,死死地盯着我胸口那个失控的数字,用他那不讲理的霸道,将死神硬生生地挡在了这张单人床的半步之外。——尽管在情况稳定之后,朦胧之中的我,偶尔也会看到他因为极度疲惫,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一般有些可爱地打着瞌睡。
在这个被暴雪封锁的冬夜里,这具残破的身体虽然还在被高热折磨,但我的潜意识却顺从地、彻底地放弃了抵抗。我不再去算账了,也不再去恐慌明天还会剩下多少次心跳。
因为我的账本,现在在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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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那种属于冬日特有的、惨淡的灰白色光亮。我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高烧和脱水,我的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烟,嘴唇也有些微微的刺痛。但那种仿佛要把大脑烧穿的昏沉感,终于褪去了一大半。视线里的天花板也不再旋转了。
我虚弱地转过头,看向床边的椅子。然后,我看到了如月同学。
他正靠在椅背上,耳机的一侧随意地垂落在锁骨处。他似乎因为疲惫,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揉捏着眉心。听到我这边传来的微弱的布料摩擦声,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如月同学。」我用沙哑的、微弱的声音唤了他一句。
「你醒了。」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没有丝毫的迟疑。他拿起桌子上的电子温度计,自然地弯下腰,将它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伴随着「滴」的一声。「三十六度八。烧已经退下来了一大半。」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目光随即下移,落在了我胸口的数字上。
我不用看也知道,经过了这十几个小时的疯狂燃烧,我的余额一定已经被划走了一笔恐怖的天文数字。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责备或者绝望的神情。他只是平稳地收回视线,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水……」我艰难地动了动喉咙。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重新走到床边。他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托起我无力的后背,将水杯递到了我的嘴边。温热的水流缓慢地滑入干涸的喉咙,那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让我有些贪婪地连喝了好几口。
当我重新躺回枕头上时,我的目光缓慢地环顾了一下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最终,我的视线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此时此刻,借着清晨微弱的天光,我才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下摆皱巴巴的。而最让我感到心脏被狠狠揪住的,是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以及眼底那层浓重的、根本无法掩饰的青黑色。
「你……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吗?」我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轻声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颤抖。
他明明那么讨厌麻烦,明明总是说自己只是个无情的观测者。可是他却在这个连暖气都勉强维持的破旧公寓里,睁着眼睛,盯着我的数字,硬生生地熬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夜。
「不然呢?」他把水杯放回桌子上,故意移开视线,用平时那种冷硬的、充满嫌弃的口吻掩饰着自己的疲惫和关心。「如果不盯着你,鬼知道你那颗不听话的心脏会不会在半夜把账单彻底刷爆。我可是个尽责的管账人。」
听到这句极其别扭的抱怨,如果是以前那个只把自己当成节能机器的雪代凉,一定会惶恐地低下头,为自己造成的巨大麻烦而拼命道歉。
但现在,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角,看着他那副明明累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装酷的模样。我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想道歉。
一种柔软的、仿佛连冰川都能融化的情绪,从我那颗残破的心脏里缓慢地溢了出来,填满了我的胸腔。
我看着他,在那张因为生病而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脸上,微弱地、却又毫无保留地牵扯出了一个笑容。那是我这大半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因为觉得「活着真好」而露出的微笑。
「谢谢你,如月同学。」我小幅度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套粉色的珊瑚绒睡衣,用一种安心、仿佛找到了归宿般的声音,轻声对他说道。
「能把账本交给你……真是太好了。」
在这个被暴雪覆盖的冬日清晨,在这个原本为了等死而准备的单身公寓里。我听着老旧空调单调的嗡鸣,微弱地感觉到,那道被我用来拒绝整个世界的、坚不可摧的冰冷防线,似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地、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虽然外面的雪还没有停。但在这个有他打过瞌睡的房间里,我第一次觉得,或许……多留下一点属于我的微弱痕迹,也不是一件那么让人害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