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 倒计时的重量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3/23 21:04:09 字数:3677

早晨七点半。随着那一杯温水下肚,雪代凉的意识似乎终于从高烧的混沌中彻底回炉了。

她靠在枕头上,视线从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她自己身上——那套印着毛茸茸小熊的粉色珊瑚绒睡衣,以及被我严实地裹在下巴处的藏青色被子。然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原本因为退烧而渐渐恢复苍白的脸颊,瞬间像被点燃的酒精灯一样,轰地一下红透了。

「如月同学……」她不自然地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蝇,「你……你还打算一直坐在这里,盯着我继续看一整天吗?」

「纠正一下,我是在盯着你的账本。」我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盖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局促,「这是作为管账人的基本素养。一旦你的数字出现异常暴跌,我必须第一时间干预。」

但我这句自认为专业的回答,显然起到了严重的反效果。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原本已经在三十次左右平稳下来的蓝色数字,突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764,145……764,142……764,139……

频率在加快!而且是毫无物理病理原因的加快!

「等一下,你的心率怎么又上去了?是不是又觉得冷了?」我立刻紧张地前倾身体,伸出手想要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没有!」她罕见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地往被子深处躲了一下,避开了我的手。那双在这大半年来总是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泛着明显的、属于十七岁普通女生的羞恼。

「如月同学一直坐在这里盯着……我、我没办法安心睡觉休息。」她把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底下,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声音闷闷地抗议道。「而且,现在已经是上学时间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慢慢恢复就可以了,请如月同学……去学校上课吧。」

我看着她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再看看她胸口那个因为极度害羞而一路狂飙到每分钟五十次的数字,发胀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处理完毕了这个荒谬的逻辑链。

搞了半天,在她清醒后,现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对她的余额威胁最大的……原来成为了我自己?!我在这里多待一秒,她就会因为「被一个同龄男生盯着穿粉色睡衣的样子」而持续心跳过载,那简直比再发一次低烧还要致命。

「……好吧。」我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抓起旁边椅子上那件皱巴巴的校服大衣,做出了妥协。这事儿怪不到她,毕竟也是我有些迟钝了。

「我一会儿就走了。你现在立刻把眼睛闭上,把呼吸给我放平缓。」

听到我终于答应离开,她被子底下的紧绷感明显地松懈了下来,胸口那个失控的数字也终于缓慢地开始踩刹车。

我走到玄关,穿好鞋子。在握住那扇深灰色防盗门的把手时,我停下了动作。我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只露出一撮银色头发的粉色鼓包,恶狠狠地、用不容拒绝的口吻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桌子上的手机别静音。如果再有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觉得有点冷,也必须立刻给我发消息。敢瞒着我自己扛的话,我今天放学就带个大喇叭,把你那几件内衣的款式在旧校舍广播一遍。」

说完这句话,我死死地抓着门把手,移开了视线。原谅我,在词穷和慌乱之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既具有威慑力、又能让她绝对无法拒绝的无赖条件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床上的那个粉色鼓包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随后,被子的边缘缓慢地蠕动了两下。雪代凉显然从我这句拙劣的威胁里,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事实——我不仅看到了,而且我在意昨天看到的那些蕾丝和蝴蝶结,甚至在意到了只能拿它来当最后底牌的慌乱地步。

即使隔着厚厚的被子,我也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脸颊一定红得快要滴血。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琥珀眼眸里,除了害羞之外,竟然隐秘地闪过了一丝微弱的、仿佛抓住了我致命把柄般的小窃喜。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用一种微弱的、带着些许咬牙切齿却又藏着一丝隐秘笑意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清晰地传达了对我的控诉:

「……我记住了。如月同学真是个差劲的色狼。」

我冷哼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耳朵根也跟着烧了起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细微地上扬了一瞬。我推开门,将自己从这个充满了珊瑚绒和消毒水气味的温暖密室里拔了出来,重新抛入了风雪中。

///

青森二月的早晨,风雪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我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踩着路面上积了一夜的厚重积雪,一路走到了学校。因为熬了一整夜,我的大脑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都会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

一拉开三年级教室的推拉门,一股闷热的暖气混合着喧闹的人声,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冷死了冷死了!这破天气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喂,昨晚那个新发售的游戏你打到哪一关了?」「别提了,昨天晚上睡觉没盖好被子,早上起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要感冒了,真是倒霉透顶……」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吵吵嚷嚷的人群,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把书包粗暴地塞进课桌里。然后,我脱下那件昨晚借给雪代凉盖过、此刻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珊瑚绒气味的外套,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

在这个明亮、温暖、充满着青春期荷尔蒙和无聊抱怨的教室里,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割裂感。

那个抱怨自己打喷嚏倒霉透顶的男生根本不知道,就在距离这所学校几公里外的一个冰冷公寓里,一场普通的感冒,刚刚从一个女孩的生命里残忍地烧掉了好几万次的心跳。他们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自己那几十亿、几百亿的余额,理所当然地抱怨着明天的考试,讨论着下个月的春假,甚至计划着明年的修学旅行。

在他们的世界里,「明天」是一个免费的、必定会到来的东西。

但我却无法再融入这种理所当然里了。我的眼睛闭不上。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就会立刻浮现出那串淡蓝色的、正在以每秒钟一次的速度疯狂流逝的数字。在这个吵闹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清醒地知道,那个女孩的「明天」,是用高昂的代价,一次一次跳动换来的。

上午的课程,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熬夜带来的疲惫感剧烈地拉扯着我的神经,但我却毫无睡意。

午休的铃声一响,我立刻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吵闹的教室。我熟练地避开人群,一路走到了旧校舍那条被封锁的楼梯间里。这里没有暖气,阴冷得像个地窖,但只有这种绝对安静的低温,才能让我那快要沸腾的大脑稍微冷静下来。

我靠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从书包最深处摸出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翻开最新的一页,我在第一行用力地写下了今天早晨离开公寓时,雪代凉胸口最后的那个数字。

【744,100】

我的笔尖停顿在这个数字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在这场致命的高热爆发之前,她的账户里还有将近八十万的余额。仅仅是一夜的流感,加上退烧过程中的剧烈消耗,死神不讲理地抽走了整整五万多次的筹码。

我咬着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列出了一个简单的除法算式。

如果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完美地维持那种把自己当成死人一样的节能状态,每天将消耗控制在极限的14,000次左右。那么,744,000除以14,000。

笔尖在纸上生硬地划过,得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商数。

「52」

五十二天。在这个瞬间,那个原本只是模糊概念的「死期」,终于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实体铡刀,悬在了我的脖颈上。

今天是二月上旬。加上这五十二天……三月中下旬,最迟四月上旬。这就是她那颗残破的心脏,所能坚持到的最后极限。

而新学期,要在四月初才会开始。青森弘前城的樱花,也要等到四月下旬才会迎着迟来的春风绽放。

她等不到了。我之前信誓旦旦地骗她「你的存款还多得很」,我在她发烧濒临崩溃时对她许下的「一定会让你看到明年樱花」的诺言,在绝对的数学规律面前,变成了一个可笑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咔哒。」

我手里的那支圆珠笔,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握力,笔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劣质的黑色墨水漏了出来,染黑了我的手指,也刺眼地弄脏了笔记本上那个「52」的数字。

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雪声的旧校舍楼梯间里,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肮脏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彻底攥紧,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酷刑。

我要怎么救她?我不会魔法,我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我甚至连把自己的心跳分给她都做不到。

在这道残酷的减法题面前,我这个拥有「死神之眼」的观测者,简直无能得像个废物。我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像沙漏一样流逝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对。」我用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还有一件事情能做。如果她每天消耗14000次心跳,只能活54天。那如果我把她每天的消耗,强硬地压缩到12000次,甚至10000次呢?是不是就能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把那个名为「春天」的期限抢回来?

一个偏执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假如从今天开始,我不允许她再多走一层楼梯、不允许她再吃任何会增加心脏负担的食物、不允许她在这个依然寒冷的二月里,离开那个充满暖气的房间半步,那是不是能延长这个绝望的倒计时?

哪怕要用恶劣的手段,哪怕会惹她生气,我也必须成为一个独裁者,彻底接管她剩下这七十多万次心跳的绝对控制权。

我要把她关进一个真正的无尘房里,直到樱花盛开的那一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那股狂热且压抑的情绪强行咽回胸腔。

我低下头,用沾着墨水的手指,用力地合上那本记录着残酷真相的黑色笔记本。因为一夜未睡带来的极度疲惫,加上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我的手指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在将笔记本塞回书包夹层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原本应该死死扣紧的金属暗扣,因为卡住了一丝书包内衬的布料,并没有完全咬合。

我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阴冷的旧校舍。

青森的风雪依然很大。在这个普通的二月午后,这台名为如月柊的精密记账仪,已经彻底偏离了他原本冷眼旁观的轨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过度保护欲,向着那个名为雪代凉的万丈深渊,头也不回地坠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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