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在那场凶险的流感彻底退散后的第二天,雪代凉终于迎来了医院的例行复诊。
原本,这种在工作日请假去医院的行程,完全可以由她一个人安静地完成。但在我的坚持、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无赖的强硬要求下,我以「复诊可能遭遇排队、拥挤等突发状况,极易引发心率波动,必须有管账人进行实时物理干预」等等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为由,理直气壮地跟了过来。
上午十点,青森市综合病院的三楼门诊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走廊两侧的排椅上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人。我坐在雪代凉的身边,双手局促地交叉在膝盖上。我的视线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不断地在周围走动的人群和她胸口的数字之间来回扫视。
721,050……721,048……721,046……
这是她现在的余额。在那场高烧之后的这几天里,我几乎是偏执地接管了她的所有行动路线。我不允许她走楼梯,不再要求她帮我买咖啡,甚至连她多翻几页书,我都会紧张地盯着她的心跳频率。在我的这种近乎神经质的严防死守下,她这几天的消耗被艰难地压制在了每天一万两千次左右。——那是「六十天」的速率。
但是,这把倒计时的铡刀,依然在我的头顶上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降落着。——一旦有任何闪失,那这铡刀就会加速落下,干净利落地把那条生命线斩断一大部分。
「哗——」走廊尽头的自动感应门被人推开,一阵夹杂着初雪融化寒意的冷风顺着走廊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
我立刻皱起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恶劣的口吻训斥她「不知道躲避冷空气」,而是沉默地转过身,将那条还带着我体温的围巾,严实地绕在了她的脖颈上,甚至仔细地把缝隙都掖紧了。
「医院走廊的暖气系统太老旧了,通风口有冷风。」我看着她有些微微睁大的眼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在这里感冒复发的话,之前的退烧药就白吃了。捂严实点。」
「……好的。谢谢如月同学。」雪代凉顺从地把下巴埋进了那条宽大的灰色围巾里。那双总是失去色彩的琥珀眼眸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仿佛被温水浸泡过的柔软笑意。
她似乎对于我这种笨拙的过度保护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十分坦然、甚至有些享受地接受了。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她就像是一只被严密地保护在茧里的幼虫,安心地待在只有我能看到的绝对安全区里。
「叮——」诊室上方的电子屏幕跳动了一下,电子合成音冰冷地播报了雪代凉的就诊号码。
「我进去了。」她站起身,隔着那条宽大的围巾,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
「把步子放慢。如果医生问起前几天的高烧,照实说,不要隐瞒。」我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向那扇白色的诊室门。但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重新转过身,目光越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安静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在这个充满着病痛和焦急的医院里,她的眼神专注,仿佛在认真地评估着一件濒临损坏的精密仪器。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立刻站了起来,心脏不争气地悬到了嗓子眼,视线本能地去捕捉她胸口的数字。依然是平稳的每分钟十次,并没有加速。
「不是我。」雪代凉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缓慢地走回我的面前。她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指了指我的眼睛下方。
「如月同学,你的黑眼圈,已经深到连走廊里的冷光灯都盖不住了。而且……你的脸色看起来,比我这个超速代谢综合征患者还要糟糕。」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属于普通女孩的担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从那天在旧校舍的楼梯间里算出了「五十二天」的死期后,这几天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被墨水染黑的数字就会粗暴地撕裂我的梦境。我每天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中,生怕因为我的一个疏忽,那所剩无几的余额就会再次蒸发。
「我没事。只是昨晚打游戏睡晚了而已。」我生硬地扯出一个借口,试图蒙混过关,「你赶紧进去做检查,别让医生等。」
「你在撒谎。」雪代凉平静、却又笃定地揭穿了我。她没有移动半步,而是就那样站在我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如月同学,虽然你看不到自己的账本,但这并不代表你的身体是可以无限透支的。」她的声音轻柔,但态度却坚决。「既然今天我们已经来到了医院,我希望在我做心肺彩超的这段时间里,如月同学也能去二楼的检验科,做一次全面的血液检查和常规体检。」
「哈?你开什么玩笑?」我感到有些荒谬地睁大了眼睛,「我一个健康的十七岁男生,又没发烧又没生病,跑来医院抽什么血?」
「因为这是我的请求。」雪代凉固执地站在原地。我看到她胸口那个原本平稳的蓝色数字,因为情绪的波动,突兀地向上跳动了两下。
721,040……721,038……721,036……
十二次。十四次。十六次。那个数字的流逝速度正在加快!
「如果你不去检查,确认你的身体状况绝对安全……」她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狡黠、却又让人无奈的威胁,「我就会因为担心如月同学随时会倒下,而导致心率无法平复。毕竟,如果管账人病倒了,我的账本谁来负责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竟然学会了用我的逻辑来反向拿捏我!而且,她非常精准地捏住了我的死穴——只要她的心跳一开始加速,我的所有理智和原则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停停停!把你的心率给我降下去!」看着那个大有突破每分钟二十次趋势的蓝色倒计时,我挫败地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狼狈的投降姿势。
「我去。我去抽血还不行吗?」我用力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咬着牙憋屈地妥协道,「我这就去二楼。你现在立刻给我进去检查,敢再多跳一次,我今天绝对饶不了你。」
听到我的保证,雪代凉隔着围巾,明显地弯了弯眼睛。那个微弱、却无比生动的笑容,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就拜托你了,如月同学。」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诊室,留给我一个单薄却又得逞的背影。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过身,认命地向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二楼,检验科。在那个普通的抽血窗口前,我不情愿地卷起了袖子,看着护士将那根冰冷的针管刺入我的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小的透明软管,缓慢地流进那个贴着条形码的采血管里。
看着护士利落地拔出针管,用棉签按住我手臂上的针眼,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了那个笨蛋的一句威胁,我居然真的在这种没病没灾的日子里,把自己的血液样本和一堆繁琐的体检表格留在了这家医院的系统里。这要是被以前那个只知道冷眼旁观的如月柊看到,估计会嘲笑我现在的理智已经彻底清零了吧。
///
心肺彩超结束后,五顺着二楼的走廊向楼梯口走去,准备回三楼的检查室门口等她。
医院的走廊总是显得拥挤和压抑。因为拥有这双该死的「死神之眼」,只要我睁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无数个淡蓝色的数字就密密麻麻地在我的视野里疯狂闪烁。
就在我即将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滚轮摩擦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让一让!请让一下!送往三号手术室!」
几名穿着绿色洗手衣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移动平车,步履匆忙地从我身边跑过。平车上躺着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头上缠满了厚重的绷带,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平车尾部挂着一个装满随身物品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塞着被急救剪开的血衣和一块表盘碎裂的金属腕表,拉链处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绿色丝带结,正随着推车的剧烈颠簸上下晃动。
连接在平车边缘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依然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这具躯体里的心脏还在平稳地跳动着。
出于这双眼睛的本能,在他们与我擦肩而过的那零点几秒里,我的视线自然地扫过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仿佛被某种强大的物理力量强行扯住了神经,我错愕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那辆正在迅速远去的平车。
没有。那个男人的胸口,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充斥着无数蓝色数字的走廊里,他就像是一个被系统强行抹除的代码。明明心电图还在跳动,明明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但那串象征着剩余寿命的蓝色倒计时,却根本不存在!
这是我活了十七年,除了我自己之外,第一次看到第二个没有数字的人。
之外,第一次看到第二个没有数字的人。
「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按着手臂的手指,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是这双看了十几年数字的眼睛,终于因为过度疲劳而出现盲区了吗?还是说,那个男人和我一样,也是一个能够观测寿命的同类?又或者,如果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发生了某种特殊的偏折,死神就会收回那个倒计时?
无数个混乱的猜测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试图为这个诡异的现象寻找一个合理的逻辑解释。
我踩着楼梯,双腿机械地向上迈着。我的大脑完全沉浸在这个骇人的未解之谜里,以至于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走完了台阶,来到了三楼走廊的拐角处。
「……如月同学。」
直到一个熟悉、因为戴着宽大围巾而显得有些闷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我那几乎要打结的思绪。
我猛地回过神来。雪代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检查。她站在诊室外的排椅旁,那套棕色的水手服在医院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单薄。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便本能地、如同被磁铁死死吸住一般,瞬间锁定了她胸口的位置。
721,028……721,026……721,024……
依然是那种平稳的、每分钟十次的频率。只要这个数字还在跳动,其他人的数字到底去哪了,这双眼睛的底层逻辑到底有什么Bug,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比起那个与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我满脑子里盘旋着的,依然是那绝望的「五十天」,以及我必须要如何强硬地锁死她心率的算术题。
因为大脑里装了太多沉重的心事,加上连日熬夜导致的迟钝,我的视线死板地停留在她的胸口,竟然一时间忘了移开,甚至有些出神地盯着那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单薄布料。
大约过了漫长的几秒。
「……如月同学。」雪代凉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走神。
「啊?你的检查报告出了吗?医生怎么说?」我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却发现她正微微歪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医生说一切平稳。」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视线刻意地、顺着我刚才目光的落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重新抬起头,将被围巾捂住的下巴细微地往上抬了抬。那双在这大半年来总是平静如死水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属于小恶魔般的促狭与戏谑。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如果你已经确认完我的数字没有异常暴跌的话,可以把视线稍微移开一点了吗?」她轻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刻意拖长的尾音。
「我、我当然是在确认账本!不然我还能看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喉咙突然有些发干,生硬地拔高了音量试图掩饰。
「是吗?」雪代凉平静地反问了一句,然后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的拉近,让我甚至能闻到那条灰色围巾上属于我的、混合着她身上淡淡消毒水味道的冷香。
「我还以为……」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白地看着我,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软糯,却像是一颗精准的炸弹,直接在我的耳边引爆。
「我还以为,如月同学是借着工作的名义,在认真地好奇……我今天穿在里面的,到底是带有蕾丝的款式,还是带有蝴蝶结印花的款式呢?」
「咳咳咳咳——!!」
我原本强装镇定的伪装瞬间被撕得粉碎,整个人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了一样,发出一阵狼狈的剧烈咳嗽,连退了两大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谁、谁会好奇那种无聊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啊!!」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温度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我死死地扭过头,看着走廊另一头的安全通道指示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这家伙……退烧之后不仅学会了威胁人,现在连这种不知廉耻的玩笑都敢开了吗?!」
「因为……看着如月同学明明很慌乱,却还要拼命装作理智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她隔着围巾,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得逞般的小声轻笑。
///
从综合病院的大厅走出来时,青森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我去买两罐热饮。」走出感应门,我自然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迎面扑来的冷风。我指了指医院大门外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站在这里等我,别去吹风,也别乱走。」
「……嗯。」雪代凉乖巧地点了点头。经过了刚才走廊里的那番玩笑,她似乎心情不错,连那声回应里都带着一丝微弱的上扬。
我踩着积雪跑到贩卖机前,投下硬币,买了两罐滚烫的玉米浓汤。当我拿着热饮转身走回去的时候,我的脚步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医院大厅的玻璃门外。雪代凉正安静地站在屋檐下。她缓慢地伸出一只被宽大袖口包裹着的手,试图去接半空中飘落的雪花。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指尖,然后迅速地融化。她看着指尖那一抹微弱的水迹,那双总是被死寂笼罩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倒映着青森惨白的冬日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种向往的光芒。
我走过去,将那罐滚烫的玉米浓汤生硬地塞进她的手里。
「好暖和。」她双手捧着铁罐,隔着那条属于我的灰色围巾,深深地吸了一口从易拉罐缝隙里溢出的香气。
「赶紧喝,喝完去坐电铁回家。」我别开视线,语气依然别扭,但声音却很轻。
「如月同学。」她捧着热饮,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大雪,突然地开口了。「你说……青森的雪,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大概要到三月底,或者四月初吧。」我机械地报出了这个属于北国的气候常识。
「这样啊……还要那么久。」雪代凉轻微地叹了口气,但紧接着,她又转过头,看着我,非常认真地说道:「虽然在被窝里冬眠也不错……但是,等雪停了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再去一次水族馆。或者……去弘前城走一走。」
她自然地,在和我谈论着「雪停之后」的计划。在她的认知里,她那本已经被我接管的账本,一定还能宽裕地撑到那个时候。她那张苍白却鲜活的脸上,写满了对「明天」、对「春天」普通的期待。
可是。
我低下头,视线越过她捧着热饮的双手,残忍地锁定了她胸口那个跳动着的蓝色数字。
721,012……721,010……721,008……
在这个安静的、雪花飘落的医院屋檐下,那个一直被她厚重的冰层封闭起来的十七岁少女,终于在这一刻,向我展露出了一丝无比鲜活的、让我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柔软下来的真实轮廓。
看着她眼底那抹罕见、却又生动的对未来的期盼,我原本还在因为二人之间的玩笑而发烫的胸腔里,突然毫无防备地,被一种尖锐的悲哀狠狠地刺穿了。
命运到底是个什么究极恶劣的混蛋啊。
明明她终于愿意卸下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学会了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一样展露心扉、拥有了鲜活的表情与情绪,甚至开始笨拙地期待起春天……
可这该死的、又残忍的现实,留给这份鲜活的时间,却仅仅只剩下那绝望的、不到五十四天的余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