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复诊回来的接下来的几天里,青森的天气依然被锁死在严酷的隆冬之中。
而我,则变成了一个神经质、却又无计可施的保护者。在学校里,我固执地切断了雪代凉一切可能产生多余心跳消耗的行动路径,但我不敢再用那种恶劣的口吻去说话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语气稍微重一点,她那敏感的心脏就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少许地加快跳动。
于是,我只能采取笨拙的贴身防守。体育课,我强行塞给她一个贴着暖宝宝的保温杯,用不容商量的温和语气把她按在座位上:「外面风太大,你现在的指标还没彻底稳定,在教室里等着下课吧。」午休时,我不允许她去人多拥挤的食堂排队。我每天都会提前跑去小卖部,买好不带任何刺激性味道的温热便当,甚至仔细地挑出里面不易消化的配菜,然后轻轻放在她的课桌上。在走廊里,只要她的步速稍微快了一点,我就会立刻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自然地挡住她的去路,然后回过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声音对她说:「走慢点,雪代。我们不赶时间,慢慢走就好。」
我把她当成了一个易碎的玻璃标本。我不敢大声说话,我试图用这种令人窒息却又小心翼翼的物理隔绝,从死神手里卑微地抠出哪怕一秒钟的盈余。
起初,雪代凉还会用那种带着些许促狭的眼神,半开玩笑地抗议一下我这种过度干预。但渐渐地,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身上那种不对劲的紧绷感。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睛,开始频繁地、带着深重的担忧,注视着我那因为严重失眠而越来越深陷的眼窝。
但我根本停不下来。只要一闭上眼睛,那道残酷的算术题就会在我的脑海里疯狂盘旋。弘前城的樱花在四月下旬,而我们手里的筹码,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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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下旬的一个周五傍晚。放学后,旧校舍一楼的器材室。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了。冷风顺着走廊破旧的窗户缝隙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呼啸声。雪代凉坐在垫子上,安静地看着我。
「今天的消耗是一万一千五百次。」我疲惫地靠在鞍马上,手里捏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声音因为过度缺觉而显得沙哑,但语气却透着一丝勉强的欣慰。「控制得很好。周末这两天,你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把空调温度调好,什么都不要想。如果有任何需要买的东西,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去跑腿就好。」
我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只其机械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准备把它塞回书包的夹层里。
「如月同学。」雪代凉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答应,而是缓慢地站了起来。她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器材室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这几天,是在害怕什么呢?感觉……你都不像你自己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强行披上的那层镇定外衣。「我的心率一直很平稳,复诊的指标也没有恶化。但是你……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幻影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我生硬地别开视线,心脏因为她这种敏锐的直觉而猛地收缩了一下。我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面部肌肉却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我是管账人,账本既然交给了我,你就只需要负责好好休息。我能有什么事情瞒你?」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慌乱,我匆忙地抓起旁边的书包,想要强行结束今天的对账。但就在我站起身的那一瞬间。
连日来极度缺乏睡眠导致的严重的脑部供血不足,在这一刻突兀地爆发了。我的眼前突然猛地一黑,整个世界像是被粗暴地扯碎了。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击穿了我的小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踉跄了一大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木地板上。
「如月同学?!」雪代凉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呼唤。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了过来,用力地扶住了我倾斜的肩膀。
在这混乱的零点几秒里,我感觉到她的手真切地抓住了我的外套。
而在这种物理的碰撞和失重感中。我手里那个因为之前在楼梯间里精神恍惚、导致暗扣根本没有完全咬合的书包,顺理成章地、从我的肩膀上滑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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