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凉」 / 偷渡春天的谎言无处遁形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3/25 23:25:14 字数:2356

从医院复诊回来的接下来的几天里,青森的天气依然被锁死在严酷的隆冬之中。

但是,那个总是用冷冰冰的嘲讽来掩饰关心的如月同学,却突然地变了。他变成了一个神经质、却又让我完全不知所措的保护者。在学校里,他贴心却又固执地切断了我一切可能产生多余心跳消耗的行动。

更让我感到无所适从的是,他不再用那种恶劣的口吻命令我了。他似乎发现了,只要他语气稍微重一点,或者表现出烦躁的样子,我的心脏就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加快跳动一点点,尽管只有一点点。

于是,他开始采取一种笨拙、甚至委曲求全的贴身防守。体育课上,他会强行塞给我一个贴着暖宝宝的保温杯,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容商量却又温和到不可思议的语气,将我按在座位上:「外面风太大,你现在的指标还没彻底稳定,在教室里等着下课吧。」

午休时,他绝对不允许我去人多拥挤的食堂排队。每天中午,他都会准时地跑去小卖部,买好不带任何刺激性味道的温热便当。我甚至发现,他会仔细地挑出便当里那些不易消化的配菜,然后才轻轻地放在我的课桌上。

在走廊里,只要我的步速稍微快了一点点,他就会立刻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前,用自己宽大的后背自然地挡住我的去路。然后,他会回过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透着深重疲惫的声音对我说:「走慢点,雪代。我们不赶时间,慢慢走就好。」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易碎的玻璃标本。他不敢对我大声说话,不敢惹我生气,他试图用这种令人窒息、却又小心翼翼的物理隔绝,将我严密地包裹起来。

起初,我还会用那种带着些许促狭的眼神,半开玩笑地抗议一下他这种过度干预,甚至觉得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他变得慌乱起来,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渐渐地,我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不对劲的紧绷感。

我开始频繁地、带着深重的担忧注视着他。我看到他那因为严重失眠而越来越深陷的眼窝,看到他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在害怕。他在疯狂地、近乎绝望地害怕着什么。可是,我的心率明明一直很平稳,那笔足以让我撑到明年秋天的余额,难道不是还宽裕吗?

///

二月中下旬的一个周五傍晚。放学后,旧校舍一楼的器材室。

外面的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了。冷风顺着走廊破旧的窗户缝隙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呼啸声。我坐在垫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今天的消耗是一万一千五百次。」他疲惫地靠在鞍马上,手里捏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缺觉而显得沙哑,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勉强的欣慰。「控制得很好。周末这两天,你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把空调温度调好,什么都不要想。如果有任何需要买的东西,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去跑腿就好。」

他没有来看我的眼睛,只是机械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准备把它塞回书包的夹层里。

「如月同学。」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答应,而是缓慢地站了起来。在这个昏暗的器材室里,我看着他那快要被某种无形重量压垮的脊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几天,是在害怕什么呢?感觉……你都不像你自己了。」我的声音很轻柔,但我知道,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他强行披上的那层镇定外衣。「我的心率一直很平稳,复诊的指标也没有恶化。但是你……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幻影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他生硬地别开视线,我看到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张疲惫的脸上,面部肌肉却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我是管账人,账本既然交给了我,你就只需要负责好好休息。我能有什么事情瞒你?」

他不仅在撒谎,而且是在拙劣地逃避。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慌乱,他很匆忙地抓起旁边的书包,想要强行结束今天的对账。

但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瞬间。

那个一直靠在鞍马上的单薄身躯,突然像是被粗暴地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我看到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严重地踉跄了一大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木地板上。

「如月同学?!」我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呼唤。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了过去,用力地扶住了他那极度倾斜的肩膀。

在这混乱的零点几秒里,我的手真切地抓住了他的外套。而在这种物理的碰撞和慌乱的失重感中。

他手里那个书包,顺理成章地、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了下去。

///

「啪!」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在死寂的器材室里突兀地炸响。

书包砸在了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那个似乎原本就没有扣紧的夹层,在受到剧烈的震荡后,轻易地敞开了。

那本一直被他严密地保管着的黑色笔记本,顺着敞开的夹层,顺滑地滑落了出来。它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翻滚了两圈,然后,像是一种残忍、又不可违抗的宿命般,精准地摊开在了我和他的脚边。

如月同学艰难地喘息着,眩晕感似乎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而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个敞开的黑色封面,缓慢地、向下看去。

在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下。摊开的笔记本那一页上,第一行,用冷硬的笔触写着我目前的余额:【693,000】。那是属于我的数字。

但在这串数字的下方,没有以往那些简单的、有条理的收支记录。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地、用狂乱的、甚至透着一丝绝望的字迹写满了一整页的算术题:

「按照正常消耗(14000次/天):69万÷14000<50天」

「绝对不行。等不到樱花。」

「如果将消耗极限压缩(10000次/天):69万÷10000=69天」

「有机会」

在这些算式的最下方,那几行字因为书写者巨大的心理压力,笔尖几乎要将纸张彻底划破:

「必须控制在一万一千次以内。」

「一秒钟的闪失都不能有。我绝对不能让她提前死在春天到来之前。』

「要让她看到樱花。」

「……」整个器材室,陷入了一种恐怖的、仿佛连空气都被瞬间抽干的死寂。

只有惨白的冷风,还在窗外凄厉地呼啸。

原来如此。原来那个所谓的「撑到明年秋天」,只是一个华丽的、被他用来小心翼翼包裹住残酷真相的肥皂泡。原来我这台已经彻底宕机的机器,连这一个普通的春天,都已经快要跨不过去了。

怪不得他不让我走楼梯。怪不得他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他不仅在替我算账,他是在用自己透支的生命,去极其卑微地、近乎疯狂地填补我那个注定要破产的黑洞,只为了让我能在死前,看一眼弘前城的樱花。

我僵硬地半跪在木地板上。我感觉到,自己那只原本用力地抓着他肩膀的手,开始细微地、不可遏制地、剧烈地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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