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的器材室里,死寂如同实质般沉重地压在我的脊背上。
窗外的风雪凄厉地撞击着玻璃。我半跪在地板上,大脑里的眩晕感虽然已经褪去,但手脚却冰冷得如同死尸。我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雪代凉那只发抖的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残忍地绞紧了。
「完了。」我在心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我用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到精神衰弱才勉强维持住的谎言玻璃罩,就在这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碎得连渣都不剩。我等待着她的崩溃。等待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涌出绝望的泪水;等待着她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要骗她;或者等待着她像个坏掉的机器一样,凄惨地向我道歉,说她弄丢了所有的存款。
只要她哭出来,只要她情绪失控,她胸口那个已经被我艰难地压制在一万次出头的消耗率,就会在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狂飙。而我,将毫无还手之力地看着她亲手按下那个加速死亡的快进键。
但是。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崩溃和哭泣并没有到来。我错愕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我面前的雪代凉。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僵硬的低头姿势。但在那短暂的、微弱的颤抖过后,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竟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收紧,最终恢复了平稳。
接着,她安静地蹲下身。她没有看我,而是小心地伸出那双苍白的手,将那本摊开在灰尘里的黑色笔记本捡了起来。
她认真地低下头,目光扫过那狂乱的字迹,扫过那个被劣质墨水弄得肮脏的「50」,以及那句几乎划破纸背的「要让她看到樱花」。
///
「……原来是这样。」在压抑的昏暗光线中,我听到她轻声地呢喃了一句。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微弱的颤抖都没有。只有一种深重的、仿佛终于放下了某种千斤重担的释然。
「雪代……我……」我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想要苍白地解释些什么。但我发现,在绝对的数学定律和死亡期限面前,我这个无能的管账人,连一个拙劣的借口都编不出来了。
雪代凉没有理会我狼狈的哑口无言。她平静地伸出手,从我掉落的书包旁边,捡起了那支圆珠笔。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将笔记本翻过了那沉重、写满了残酷算术题的一页,来到了干净的、全白的新一页上。
「咔哒。」她按下了圆珠笔的笔芯。
「你要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她的动作,心脏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
雪代凉没有说话。她只是认真地低下头,用一种工整、秀气的字体,在那张空白纸页的最顶端,写下了一行全新的标题。
在这个只有风雪声的器材室里,我清晰地看着那个标题在她的笔尖下诞生:
「心跳的等价物」
写完这行字后,雪代凉缓慢地合上了笔记本。她抬起头,那双在这大半年来总是被死寂冰封的琥珀眼眸,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以往那种微弱的、带着歉意的牵扯,也不是刚才在走廊里那种带着促狭的轻笑。那是一个毫无保留的、释然而绚烂的笑容。就像是某种长久地被压抑在极寒冰层下的生命,在彻底得知了自己无法熬过这个冬天后,决绝地选择了在冰雪中怒放。
「如月同学。」她轻柔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清晰地回荡。
「对不起。这大半个月来,让你为了我这本破烂的烂账,承受了这么沉重的压力。」她看着我那因为严重失眠而深陷的眼窝,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让人心脏发酸的心疼。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地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只要我吝啬地不去跳动,我就能撑到明年的秋天。可是现在我明白了,通货膨胀是注定的,这笔微薄的存款,根本买不到四月下旬的樱花。」
「你……」我错愕地看着她,一种荒谬的预感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既然努力地存钱,最后依然要在寒冷的春天前破产。那么,把剩下的心跳烂在无聊的待机状态里,简直是亏本的买卖。」
雪代凉平静地向我宣告,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一种反常的生命力而泛起了一丝生动的红晕。
「作为这个账户的绝对拥有者,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保守的储蓄策略。」
她珍惜地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抱在胸前,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尝试滚烫的热咖啡,我要买在青森的雪地里放肆地奔跑五分钟。……我还有好多好多想要做的事。」
「如月同学。既然我已经注定等不到樱花了。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请你认真地陪我一起……把这宝贵的七十万次心跳,痛快地花光吧。」
///
「你疯了吗?!」
我直接地打断了她那番浪漫却又致命的宣告。我猛地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大脑再次传来一阵晕眩,但我死死地咬着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甚至有些破音。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去买热咖啡?去雪地里奔跑?你那颗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这些!只要你敢这么做,你每天的消耗会恐怖地飙升到两万次、甚至三万次!」
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那个蓝色的倒计时。因为刚才那番激昂的宣告,她原本被我艰难地压制在每分钟十次的频率,此刻已经毫不掩饰地加快了跳动。
692,950……692,946……692,942……
「停下来!立刻把你的情绪给我降下去!」我看着那些残忍地跳动着的数字,感觉自己的眼眶酸涩得快要裂开。我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用一种几乎是在哀求的凶狠语气低吼道:「就算等不到樱花……就算只能拖到四月初。但只要你乖乖听话,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待在无尘房里,你至少还能多活几十天!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精打细算的守财奴,为她从死神指缝里抠出每一秒钟。现在她却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些我用尽全力、甚至透支生命才省下来的寿命,像廉价的废纸一样扔进火里烧掉。这简直是在拿生锈的刀片,缓慢地凌迟我的理智。
「我没有放弃,如月同学。」面对我失控的暴怒,雪代凉没有丝毫的退缩。
她顺从地任由我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甚至主动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我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如果只是为了呼吸而呼吸,为了让这个冰冷的数字多跳动几天,而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那才是真正的放弃。」她的声音无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力量。
「如月同学,你刚才跌倒的时候,我害怕。」她缓慢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在了我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背上。那是一种微弱、却又温暖的触感。
「我害怕的不是我会失去一个帮我算账的观测者。我害怕的是,如果我努力地活到了春天的第一天,而那个为了让我看樱花、拼命地熬夜、神经质地保护我的人,却因为严重的透支而倒在了冬天里……那我即使看到了樱花,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喉咙里像是被干涩的棉花堵死,连一个细微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大半年来,我已经深刻地体验过『死亡』的滋味了。那种躺在冰冷的房间里,数着心跳等死的滋味,漫长,也无聊。」雪代凉平静地看着我,嘴角牵扯出一个动人的、充满了十七岁少女真实的倔强弧度。
「所以,我不想再等了。与其像一滩浑浊的死水一样,在四月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干涸。我宁愿像一场短暂的烟花,在寒冷的二月里,不留遗憾地、绚烂地燃烧一次。」
她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指,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管账人同学,这笔钱,我存够了,也存累了。」她认真地、用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语气恳求道:「请你放开对我的严苛的物理限制吧。帮我一起,把这七十二万次心跳,换成这世界上最昂贵、最值得的东西。」
在这个昏暗、只剩下风雪呼啸声的器材室里,我看着她脸上那种坦然、充满生命力的光芒。然后,我缓慢地、绝望地低下了头,视线再次落在了她胸口的那个数字上。
692,790……692,785……692,780……
数字流逝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危险的每分钟六十次。那是属于一个正常人的、健康、鲜活的心跳频率。
这大半年来,我厌恶看到她的数字跳得这么快,因为那意味着死亡的迅速的逼近。但在这一刻,看着那个畅快地、不受任何压抑地跳动着的蓝色倒计时,我那坚固的理智防线,终于彻底地、轰然倒塌了。
如果这是她清醒地做出的决定。如果苟延残喘的漫长的六七十天,远远比不上痛快、绚烂的三十天。
我缓慢地、无力地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然后,我艰难地闭上眼睛,深深地、深长地吸了一口器材室里阴冷的空气。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沙哑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妥协,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疯狂的纵容。
「变态辣的咖喱,对吧?」我弯下腰,从她手里粗暴地抽走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重新塞进书包里,用力地扣死了那个暗扣。
「既然想破产,那就从今天晚上开始。」我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眶滚烫。「雪代凉。这笔账一旦开始挥霍,就绝对不允许后悔。我会冷酷地看着你花光最后一次心跳,连微小的一秒钟,我都不会再替你省了。」
我用力地扣死了那个书包的暗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这一次,那个装满残酷算式的潘多拉魔盒被彻底地锁死了。因为里面的秘密,已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昏暗的旧校舍里。
我重新背起书包,站直了身体。因为眩晕感刚刚退去,我的脚步还有些轻微的虚浮。但我没有像这几天那样,神经质地去挡在她身前,也没有用那种疲惫和恐慌的语气命令她慢点走。
我只是安静地转过身,推开了器材室那扇破旧的木门。
「走吧,破产体验家。」我背对着她,看着走廊外惨白的雪景,声音虽然依然沙哑,但那股沉重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似乎在刚才那一刻奇妙地消散了。「既然决定了要痛快地挥霍,那在这个破学校里多待一秒,都是对你那些宝贵货币的严重浪费。」
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雪代凉跟了上来。她自然地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在了这空旷、阴冷的走廊里。
我本能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她胸口的位置。
692,350……692,348……692,346……
随着她情绪的放松和明显的期待,那个数字流逝的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稳定地保持在了一个消耗寿命的高频上。我的心脏习惯性地抽痛了一下。在短暂的一瞬间,我几乎要本能地脱口而出那句扫兴的「把心率降下去」。
但我用力地咬住了舌尖。把那句讨人厌的台词,和略微有些苦涩的血腥味一起,艰难地咽回了肚子里。这就是她用寿命买来的「自由」。我既然签了这份疯狂的全新对账契约,就绝对不能再做那个扫兴的守财奴了。
///
伴随着那声清脆的「咔哒」声,书包的金属暗扣被我死死咬合。
这一声脆响,仿佛也给过去那个小心翼翼、犹如病态守财奴一般的如月柊,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既然那道用来缝补春天的算式已经被残酷地撕碎,既然防线已经不复存在,那我也只能选择和她一起,从这道悬崖上跳下去。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旧校舍。
推开生锈的铁门,青森二月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瞬间扑打在我们的脸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地上的积雪映照得有些惨白。
我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想要像这几天那样转过身去替她挡风。但我刚停下动作,原本一直乖乖跟在我身后、连步幅都被我严格限制的雪代凉,却突然加快了脚步。
她不仅越过了我,甚至一口气走到了距离我两三步远的前方。然后,她转过身,在一地厚厚的积雪中倒退着走。那条属于我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在风中微微飘动,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颊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你走慢点,小心地滑。」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刚想拿出管账人的威严训斥她,却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间,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她在笑。那是大半年来,我第一次在室外的风雪中,看到她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笑容。没有刻意压抑呼吸,没有计算心跳频率,只是纯粹因为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而感到开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胸口那个蓝色的倒计时。
692,000……691,985……691,970……
如果是半个小时前,看到数字以这种惊人的速度疯狂跌落,我的大脑一定会警铃大作,甚至会因为恐慌而感到窒息。但此时此刻,看着那些飞速流逝的蓝色光芒,我却悲哀又释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每一次数字的减少,都伴随着她落在雪地上的轻快脚步声,伴随着她呼出的那团温热的白气。那不是被死神单方面掠夺走的寿命,那是她刚刚用自己的心跳,真金白银买下来的一秒钟属于活着的快乐。
「如月同学。」雪代凉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底,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破产的共识。那么,这本新的消费账单,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记录呢?」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冰雪气息的冷空气,将冻僵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原本沙哑的嗓音里,终于褪去了这几天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既然要挥霍,当然要从最刺激的开始。」我迎着风雪,大步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站立。「去站前商店街吧。你不是一直想吃那家招牌上画着魔鬼辣椒的变态辣咖喱吗?吃完之后,隔壁就是卡拉OK。今天晚上,我们就把这七十万的存款,先狠狠地烧掉一角。」
听到我的回答,雪代凉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她弯起眼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周五傍晚,在这条通往校外的积雪小路上。原本代表着死亡倒计时的黑色账本,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更迭。它不再是倒数五十天的残酷催命符,而是变成了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用来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狂欢入场券。
雪依然没有停的迹象,但那又怎样呢。
我们已经不需要等待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