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 变态辣咖喱与走音的情歌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3/27 22:27:13 字数:5482

青森站前的地下商业街,即便是这种大雪纷飞的周五傍晚,依然挤满了刚刚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通勤族。

如果是昨天,哪怕只是站在这里闻到空气中混杂的炸鸡排和浓郁香辛料的味道,我都会立刻冷着脸把雪代凉拽走。对于她来说,这些高热量、强刺激性的食物,简直就是加速死亡的毒药。

但今天,我却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家招牌上画着喷火恶魔的咖喱店门前,看着雪代凉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两位吗?请坐吧台!」

店里扑面而来的暖气夹杂着呛人的辛香料味,瞬间包裹了我们。我们在狭窄的木质吧台前坐下。雪代凉褪去大衣,连菜单都没有翻开,直接指着墙上那张贴着骷髅头警告标志的海报,对老板脆生生地说道:

「老板,请给我一份地狱死神咖喱。要最高辣度的。」

正在擦杯子的老板动作一顿,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棕色水手服、皮肤苍白得像纸一样的柔弱女高中生。「小姑娘,我们家的死神咖喱可不是开玩笑的。哪怕是成年壮汉吃一口都会狂飙汗,你确定要最高辣度?」

「我确定。」雪代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我,「如月同学要吃什么?」

「……给我一份最普通的微辣鸡排咖喱。」我避开老板那仿佛看着虐待狂一样的眼神,干巴巴地报出了自己的点单。

没过多久,两盘冒着热气的咖喱被端上了桌。我的那盘是正常的姜黄色,而雪代凉面前的那盘,酱汁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暗红色,表面甚至还漂浮着一层诡异的辣椒精油反光。仅仅是散发出来的热气,就熏得我鼻子发酸。

「我开动了。」

雪代凉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她拿起不锈钢勺子,舀起满满一勺蘸着暗红色酱汁的米饭,没有任何犹豫地送进了嘴里。

我死死地盯着她。或者说,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位置。

在吞下那口咖喱的第二秒,雪代凉的动作停住了。肉眼可见地,她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从脖颈处开始,一路向上蔓延起一片惊人的潮红。她的鼻尖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琥珀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咳……咳咳咳!」她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随着这种强烈的生理刺激,她胸口的那个蓝色数字,就像是被踩下油门的跑车仪表盘,瞬间狂飙。

691,550……691,535……691,520……

不再是每分钟十次的平缓流逝。一百二十次。一百三十次。甚至逼近了一百四十次!那串淡蓝色的光芒在我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跳动得快要连成一片残影。按这个速率下去,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就能烧掉了过去一整个小时的消耗量。

「快停下。把盘子抢过来,让她喝冰水。」管账人的理智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尖叫,我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攥紧了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我多想一巴掌拍飞那盘该死的毒药,然后大声训斥她不准再吃。

可是,我答应过她,要冷酷地看着她花光最后一次心跳。

「咳咳……好辣。」雪代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一边用手在嘴边扇着风,一边端起旁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

她转过头,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泛着微红的泪花。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却跳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热而明亮的光芒。

「可是,真的好好吃啊。原来辣味真的是一种痛觉……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我的舌头和胃壁,正在格外清晰地向我抗议呢。」

她笑着对我说道。那是一个有些狼狈、满头是汗,却鲜活得几乎要溢出生命力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串正在疯狂蒸发的数字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松开攥到发白的拳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递到她的面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刻薄一些,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份颤抖。「如果辣得受不了就放弃,别为了逞强把胃烧穿了。」

「才不要放弃。」她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次拿起勺子。「这可是我花了好几百次心跳才买来的痛觉。如果不把它吃完,那才是真正的亏本呢。」

说完,她再次挖起一大勺咖喱,送进嘴里。

吧台外面的风雪依旧,店里回荡着流行音乐的旋律。我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盘子里那份平淡无奇的鸡排咖喱。耳边听着她偶尔吸气的声音,余光里注视着那片不断燃烧的蓝色光芒。

这一顿饭,吃掉了将近三千次心跳。那是足以支撑她平稳度过四分之一天的寿命。但是,看着她满足地放下勺子,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呼出一口带着辣味的热气时,我却悲哀地发现,这笔账算下来,似乎真的……物超所值?

///

推开隔壁卡拉OK店的大门时,雪代凉的鼻尖上还挂着因为吃辣而渗出的细汗。

我们在店员的带领下,走进了一个散发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小包厢。狭窄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头顶上方还有一颗旋转着的五彩迪斯科球,将细碎的光斑胡乱地打在深色的仿皮沙发上。

这种充斥着喧闹与荷尔蒙的地方,本该是普通高中生放学后的日常归宿。但对于大半年来一直把自己关在「无尘房」里的雪代凉来说,这里却陌生得像是一个异世界。

她好奇地摸了摸沙发粗糙的纹理,然后拿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无线麦克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你点歌吧,我不会唱。」我走到角落里的点歌台旁坐下,随手翻开那本厚厚的塑料歌单,试图用平淡的语气掩饰自己依然无法平静的心跳。

雪代凉没有勉强我。她直接在触屏面板上划动了几下,选好了一首歌。当屏幕上跳出那首曲子的名字时,我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首节奏非常快的流行摇滚,也是前段时间在网络上爆火、以高音和超快语速著称的动漫主题曲。正常人唱完都会气喘吁吁,更何况是一个心脏随时会过载的病人。

「喂,你确定要唱这个?」我忍不住开口提醒,眉头再次深深地皱了起来。

「既然是挥霍,当然要选最费力气的。」她转过身,背对着屏幕上开始闪烁的倒数画面,朝我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伴奏声在狭小的包厢里轰然炸响。震耳欲聋的鼓点和贝斯声,震得我脚下的地板都在隐隐发麻。

雪代凉双手握住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跟着屏幕上变色的字幕,毫不顾忌地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完全不在调上。由于大半年来刻意压抑呼吸、减少肺部活动,她的嗓音根本支撑不起这首爆发力极强的摇滚乐。不仅节拍完全错乱,高音部分更是直接发飘,甚至在第一段副歌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因为气息跟不上而破音了。

太难听了。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最缺乏技巧、也是最惨烈的走音现场。

可是,我却像是一座被彻底冻住的雕像,坐在沙发的最边缘,死死地盯着屏幕彩光下那个单薄的身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她没有因为破音而停下,也没有感到任何羞耻。她只是闭上眼睛,随着震耳欲聋的伴奏,大声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将那些走调的歌词喊出来。五彩的迪斯科灯光扫过她苍白的侧脸,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种毫无保留的畅快。

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借着麦克风,把这大半年来所有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对那个冰冷账本的厌恶,统统化作不讲理的嘶吼,狠狠地砸向这个包厢的墙壁。

我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被她胸口的位置牢牢吸住。

690,110……690,085……690,060……

数字在疯狂地燃烧。伴随着她每一次深呼吸,每一次声嘶力竭的高音,那一串象征着寿命的蓝色光芒就像是风中的残烛,以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剧烈跳动着、消失着。一百五十次。一百六十次。那是她的心脏在过度负荷下发出的轰鸣,是死神正在飞速收割筹码的倒影。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我的心脏仿佛和她连在了一起,随着那些狂跌的数字一起,被扔进了绞肉机里反复碾压。

我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我在心里不停地警告自己:不准站起来。不准去抢她的麦克风。不准打断这场属于她的葬礼狂欢。你答应过她的。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震耳的鼓点落下,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点歌机风扇的嗡嗡声在运转。

雪代凉放下麦克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棕色的水手服领口上。

我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依然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三十次以上的高危数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呼……」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她转过头看向我,眼角因为缺氧而泛起一抹惊艳的嫣红。

「我是不是……唱得还不错?」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打破了所有枷锁的轻松与得意。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挥霍生命而换来的鲜活笑容。眼眶里那股滚烫的酸涩感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顺着我的喉咙一路烧到了心底。

我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狼狈,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沙哑得可笑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难听死了。简直像是有几百只乌鸦在脑子里尖叫。」我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大步走过去塞进她的手里。「赶紧喝水,润润你惊人的的嗓子。接下来还有几个小时的包厢时间,这笔钱既然花了,就得唱回本吧?」

雪代凉接过那瓶常温矿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小半瓶。听着我咬牙切齿的贬低,她不仅没有丝毫生气,那双被屏幕反光照亮的眼眸里,反而盛满了某种狡黠的笑意。

「几百只乌鸦在脑子里尖叫吗?」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塑料瓶身,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那就好。既然唱得这么难听,如月同学以后就算想忘,大概也很难忘掉这几百只乌鸦的声音了吧?」

我拿水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看着她那张沾着汗水、却笑得毫无防备的脸,我突然明白了她非要点这首高难度摇滚的真正意图。

她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我的记忆里刻下属于她的刻痕。她要让我记住她破音的嘶吼,让我记住她因为吃辣而红透的脸颊,让我记住她活生生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这个人或许可以不是我,但是,必须要有人记住。记住她作为真实的雪代凉,在这个世界上真实活过的每一个瞬间。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我别开视线,假装去看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强行压下眼底的狼狈。

「少自作多情了。这种制造噪音的黑历史,我明天早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我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的角落里,「包厢还有几个小时,你最好给我省点力气,别没等到时间结束就先晕过去。」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狭小的包厢彻底变成了她挥霍生命的游乐场。她点了一首又一首我根本没听过的流行歌、动漫曲。伴随着一瓶接一瓶空掉的矿泉水,她胸口那个蓝色的数字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以每分钟一百次以上的高危频率疯狂流逝。

晚上九点,包厢的剩余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分钟。雪代凉已经累得瘫倒在沙发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她依然固执地伸出手指,在点歌台上点下了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前奏的木吉他声在包厢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属于春末夏初的慵懒与哀伤。她拿起桌上的另一只麦克风,直接塞进了我的手里。「最后一首。如月同学,陪我唱完吧。」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麦克风,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浮现的歌词,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这首歌的词,就像是一首安静的预言诗,每一句都在轻声叩问着我们那所剩无几的时间。

屏幕上的倒数结束,雪代凉用她那已经彻底沙哑的嗓音,轻轻唱出了第一句。

『从高架桥下穿行而过恰好窥见从云隙间溜走的一片青空』

她唱得毫无底气,甚至有些颤抖。唱完这一句,她便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握紧了麦克风,手心里全是冷汗。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麦克风凑近唇边,硬着头皮接下了下一句歌词。

『最近实在是太热了,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吹来一阵赶暑的风』

当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的那一刻,不仅是雪代凉,连我自己都愣住了。也许是因为拥有绝对音感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这大半年来我每天都在倾听她那如同节拍器般规律的心跳。我的声音低沉、平稳,音准竟然出奇的完美,甚至带着一种能够抚平焦躁的厚重感,与她那破败沙哑的嗓音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雪代凉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一抹惊喜的笑意在她的眼底化开。她没有停下,而是跟着伴奏,和我一起合唱起了副歌。

『残りはどれだけかな/还剩下多少次这样的时光呢?』

『どれだけ春に会えるだろう/还能在多少春天与你相逢呢?』

……

『あともう少しだけ/再让我多留在你身边一会儿吧』

『もう数えられるだけ/虽然余下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

『あと花二つだけ/枝上也只留零花二瓣』

『もう花一つだけ/再一眨眼便是孤花一片了』

在这个充斥着劣质香烟味和香精味的卡拉OK包厢里,两个即将面临死别的高中生,正用着世界上最不搭调的合唱,唱着关于生命与时间流逝的歌。

音乐彻底平息。点歌机的风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如月同学唱歌,原来这么好听啊。」雪代凉轻声打破了安静。她眼角弯弯的,嘴角带着毫无掩饰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那种发现了一块隐秘宝藏的喜悦。「如果是这个声音的话……以后,真想再多听好多次呢。」

听到「以后」和「好多次」这几个字,我那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在这个充斥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的房间里,那个偷走春天的贼,正在肆无忌惮地偷走她胸口飞速流逝的蓝色数字。而我只能用尽全力绷紧下颌,才能忍住不去打破她眼底那份珍贵的憧憬。

「只要你出得起心跳来买包厢的时间,我怎么都无所谓。」我别开视线,用尽量平稳的冷淡语气回答道。

///

晚上九点半,我们推开卡拉OK的大门,重新走入青森的寒夜。大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路灯映照得晶莹剔透。冷风吹过,将刚才包厢里带出来的闷热一扫而空。

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事本,又看了一眼她胸口的位置。

682,400

从傍晚放学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的疯狂。一顿变态辣死神咖喱,一场声嘶力竭的卡拉OK。她硬生生地烧掉了将近一万次心跳。这几乎是她过去严防死守下一整天的消耗量。

「看吧,破产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呢。」雪代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双手背在身后。她不仅没有半点惋惜,反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语气里满是痛快。

我把记事本合上,塞进大衣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万次心跳换来一场重度胃病和声带受损的风险。」我冷声说道,「雪代,你真是个糟糕的消费者。」

「是吗?但我可是觉得物超所值哦。」她转过身,踩着松软的积雪,在路灯下轻盈地转了一个圈。棕色的水手服裙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好看的弧线。

她停下动作,回过头,望着街角那台亮着微光的自动贩卖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做出宣告。

「既然已经拉开了挥霍的序幕,就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乱花钱了。如月同学,今天晚上回家之后,我会亲自拟定一份『破产消费清单』。」

她眼底的光芒,比这满地的白雪还要明亮。「接下来,就让我们照着清单,把剩下的这六十八万次心跳,一件一件地买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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