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我随手将书包扔在地板上,连大衣都没脱,便径直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渗入大脑,短暂地驱散了这一整晚堆积的疲惫。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雪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底那两道深重的黑青色,像是一道无可救药的烙印,昭示着我这半个月来是如何像个神经衰弱的疯子一样,在每个深夜里死死盯着虚无的数字。
我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走回卧室,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单人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细碎的水流声。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几个小时前,在旧校舍器材室里的那一幕。
那个被墨水染黑的、写满除法算式的日记本,毫无防备地掉落在雪代凉的脚边。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瞬间,自己心脏骤停般的恐慌。那是一种亲手把易碎品推下悬崖的绝望感。我以为她会崩溃,会哭泣,会用最绝望的眼神质问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春天来骗她。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捡起那本账本,翻过那页写满死亡期限的算式,然后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了「心跳的等价物」。
我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如果只是为了呼吸而呼吸,为了让这个冰冷的数字多跳动几天,而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那才是真正的放弃。」
她在昏暗的器材室里对我说出的这句话,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精准地扎穿了我这半个月来苦心经营的所有防线。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这大半个月里,我不允许她走楼梯,不允许她吃任何有味道的食物,甚至连大声说话都要限制。我以为我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我以为只要能把寿命拖延到四月下旬的樱花季,就是对她最大的救赎。
但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在满足自己那可笑的控制欲,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我害怕失去一个可以观测的对象,害怕面对一个十七岁少女在我眼前慢慢凋零的事实。所以我强行剥夺了她属于「人」的知觉,把她关进无尘房,强迫她变成一台只为了维持心跳而待机的冰冷机器。
我留住的根本不是她的命。我只是在强行拉长一段毫无质量的、痛苦的死亡缓冲期。
眼前浮现出今天晚上,她在咖喱店里被辣得眼泪汪汪、却依然大口吞咽的模样。还有在卡拉OK的包厢里,她握着麦克风,用完全走调的破锣嗓子嘶吼出摇滚乐时,脸上那毫无保留的畅快。
一晚上的时间,她烧掉了将近一万次心跳。那是放在以前,绝对会让我当场发飙、甚至会让我因为心疼而好几天睡不着觉的惊人损耗。
可是今晚,当我看着包厢五彩的灯光打在她那张满是汗水、生动鲜活的脸上时,我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原本坚不可摧的理智,竟然在那种耀眼的生命力面前节节败退。
原来,辣味真的是一种痛觉。原来,大声嘶吼真的会让人缺氧到头晕目眩。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如果长命百岁的代价,是失去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温度;那么像一场短暂的烟花般绚烂地燃烧一次,或许真的是她现阶段能做出的、最完美的破产计划。
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从那座孤岛上跳下来,我除了在下面稳稳地接住她,陪她一起坠落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个深夜的房间里彻底松懈下来。哪怕前路是一场注定会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局,至少现在的我们,不用再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春天而战战兢兢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我的眼皮开始发沉,大脑的运转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在卡拉OK包厢门外,她踩着积雪转圈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她说,今晚回家之后,要亲自拟定一份「破产消费清单」。
不知道那个笨蛋现在是不是正坐在台灯下,咬着笔头,苦思冥想着该怎么把剩下的七十万次心跳挥霍一空。
以她那种过去大半年里,除了发呆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的单调生活经验,大概也想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愿望吧。也许是想去游乐园坐一次过山车?或者是想去海边吹吹冷风?又或者是去吃一顿贵得离谱的烤肉?
无论她在那张纸上写下什么离谱的要求,明天早上递到我面前时,我大概都会一边头疼地揉着眉心,一边装作冷酷无情的样子,在旁边写下一长串让她心惊肉跳的预算数字。然后看着她因为心跳标价太高而微微皱起眉头,再看着她用那种清澈又执拗的眼神看着我,直到我叹着气妥协。
既然我已经决定接下这个「破产清算人」的职位,那从明天开始,我的工作就不再是拼命捂紧她的钱包了。我要做的,是精打细算地保证,她燃烧掉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换来等价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这是一场稳赔不赚的买卖,也是一条注定走向深渊的单行道。但我看着窗外青森惨白的夜色,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起明天的早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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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了。我翻了个身,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把脸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半个月来,每一个夜晚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冰冷的除法算式、那个倒计时归零的虚幻画面,就会像梦魇一样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但今晚,我的脑海里出奇的安静。没有五十天的死期,也没有一万四千次的消耗红线。闭上眼,浮现出的只有一首完全不在调上的摇滚乐,一盘散发着刺鼻辛香料味道的死神咖喱,还有那个在路灯下呼出白色雾气的烂漫笑容。
在几百只乌鸦聒噪的幻听中,我慢慢放松了紧绷的下颌。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在这个大雪初霁的冬夜里,这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精密记账仪,终于彻底关闭了雷达,陷入了没有数字、也没有恐惧的沉睡。
晚安,雪代。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