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推开单身公寓的防盗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风顺着老旧空调的百叶窗吹拂在脸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与几个小时前卡拉OK包厢里的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脱下外套,走到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些凌乱,鼻尖上还残留着被冷风吹过的微红。因为吃了那盘地狱死神咖喱,胃里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热;因为不顾一切地嘶吼了那首摇滚乐,现在的嗓子干涩得连咽口水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可是,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狼狈的自己,我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大半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具躯壳里装的不再是一堆随时会停摆的生锈齿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十七岁的人。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傍晚在器材室里的那一幕。当时,当那本记录着残酷算式的黑色账本掉落在地时,如月同学眼底的恐慌和绝望,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深重得多。
他大概以为我会崩溃大哭吧。毕竟,在得知自己怎么努力也活不到春天的那一刻,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
但在看清那些被劣质墨水弄脏的除法算式时,我心里涌上来的第一种情绪,却并不是对死亡的害怕。而是心疼。一种仿佛要将胸腔撕裂的、深切的心疼。
在那密密麻麻的计算里,我看到的不只是我越来越短的寿命,更是一个被责任和愧疚感彻底压垮的少年。他为了每天替我省下几百次心跳,连觉都不敢睡。他把我的命当成了他自己的命,甚至比我还要小心翼翼地捧着。如果我继续配合他,在这个为延长寿命的无尘房里苟延残喘,那在接下来的五十天里,这本烂账迟早会把他彻底逼疯。
既然终点注定是深渊,那我为什么还要拉着他,在一条暗无天日、充满绝望的隧道里担惊受怕地爬行呢?既然注定要跌得粉碎,不如我们一起走到阳光下,痛痛快快地从悬崖上跳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一刻,我不仅没有哭,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怀。
我亲手撕毁了那个保守的储蓄计划,不仅是为了让我自己活得像个人,更是为了把如月同学从那个「管账人」的残酷牢笼里彻底解脱出来。我要让他看着我笑,看着我挥霍。我要让他知道,陪我度过最后一段时光,并不是一件需要每天提心吊胆的苦差事。
///
擦干脸上的水渍,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那盏暖黄色的台灯。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浅蓝色硬抄本。这是我很久以前买来,原本打算用来写小说的设定集,但一直没有动笔。
翻开第一页,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钢笔,在纸页的最顶端写下了几个字:「心跳的破产消费清单」
既然已经向他发出了挥霍的宣言,那就不能再像今天吃变态辣咖喱那样毫无计划了。我不清楚自己每做一件事情,到底会消耗掉多少心跳。这种关乎寿命的专业定价权,只能交给拥有一双「死神之眼」的如月同学。
于是,我拿着直尺,在纸上画出了三道竖线,将页面分成了清晰的四个版块。最左边的一列写着「愿望项目」。中间的一列写着「心跳预算(由管账人评估)」。右边的一列写着:「管账人审批签字」。而最末尾,留出了一块小小的空白,用来打上完成后的勾号。
看着这个如同商业合同般严谨的表格,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只要把我想做的事情填上去,然后明天拿到学校,逼着他戴上那副冷酷的面具,一边咬牙切齿地心疼数字,一边无可奈何地替我写下预算、签上他的名字……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就觉得这一定是一场非常有趣的博弈。
我握着钢笔,笔尖停顿在第一行的空白处。在这个大雪初霁的夜晚,我要用我剩下的寿命,去买些什么好呢?
我握着钢笔,笔尖在浅蓝色纸页的第一行悬停了片刻。
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是我们之间最初的交集。我低下头,在第一栏郑重地写下:「再去一次电玩城,把当初我还想抓但是没机会抓的狐狸娃娃抓回来。」
这是一项充满纪念意义的温和支出。我猜,如月同学在看到这一条时,眉头只会微微皱一下,然后用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在旁边批注上「预算:两千次心跳」。
写完第一条,我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决定给这位总是板着脸的优等生找点麻烦。大半年来,我一直是个按时上学、按时回家的乖乖女,连体育课都在他的监视下静坐。既然要挥霍,怎么能少得了学生时代必备的叛逆?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工作日,双双逃课,去站前的睡魔之家。」
夏天的青森睡魔祭我是肯定等不到了,但去看看那些在雪地里散发着暖光的灯笼,感受一下祭典的余温,也不算太差。只要想到他被迫跟着我翻越学校后墙,或者在老师眼皮底下溜走时的狼狈模样,我的喉咙里就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这一条的预算,也许他会咬牙切齿地写上「八千次」。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去没有积雪的平坦道路上兜一次风。」
以前总是坐在温暖的电车或者他的无尘房里,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漫画作品中,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感觉。……不知道在寒风中,抓着他大衣外套的下摆,会是一种怎样的温度?
「坐电车去一趟周边的弘前市,去逛逛那些复古的洋馆,吃刚出炉的苹果派。」虽然注定等不到弘前城的樱花季了,但这座城市冬末的风景,我也想和他一起去看看。
接下来呢?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茫茫夜色中。卡拉OK的宣泄让我体会到了失控的快乐,但我还想体验一种更加微小的、属于大人的失控感。
「在晚上十点半的街道上游荡,去便利店买热腾腾的关东煮,并且……尝一小口水蜜桃味的低度数果酒。在微醺的状态下,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我知道,对于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说,喝酒是绝对禁止的违规行为。酒精更是会直接加快血液循环,对我的心脏发起最直接的挑战。
如果把这一条递到他面前,他大概会直接气得把笔摔在桌子上,警告我「酒精会让你直接进急救室!」。但我相信,只要我安静地看着他,稍微放软声音拜托一下,他最后一定会妥协。他总是拿我没办法的。到时候,在深夜空旷的街心公园里,借着微醺的醉意,我或许可以肆无忌惮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一听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项高危消费的预算,大概会被他标上惊人的「一万五千次」吧。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后面,我干脆就在纸上这写一条,那写一条,把顺序彻底搞乱——毕竟,我也不想让这件事那么有规划性,那就太无趣了。
写完许多条大大小小的愿望之后,我的动作才缓缓停了下来。
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面上,我看着下方还剩下的大片空白。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两拍。即便周围空无一人,我依然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前面写下的那些,都只是为了铺垫。我真正想要用这七十万次寿命去兑换的、这辈子最昂贵的一件商品,其实还有一个——一场真正的恋爱。
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呢?是牵手,是拥抱,还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把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口?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一旦这件商品开始兑现,我胸口那个蓝色的倒计时,一定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直到把我彻底烧成灰烬。
算了。我把钢笔的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唯独这最后一条,我不打算写在账本上,就让这一行一直留白吧。这份昂贵的商品,我不需要他来评估预算,也不需要他来签字批准。我只打算在某一个恰当的瞬间,在这笔存款彻底归零之前,悄悄地把它买下来,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心底。
我将浅蓝色的笔记本合拢,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中。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了安静的黑暗。
我躺在单人床上,扯过印着小熊图案的珊瑚绒被子盖住下巴。听着老旧空调平稳的嗡鸣声,这大半个冬天以来,我第一次对明天的早晨,充满了毫无负担的期待。
晚安,如月同学。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