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青森高中的教室里依然弥漫着周末综合征的慵懒气氛。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嗡鸣，走廊里不断传来男生们打闹的脚步声。
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自从上周五晚上的那场摊牌之后，我迎来了一个大半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周末。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在脑海里疯狂计算那些让人窒息的数字。
「早安，如月同学。」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我回过头，雪代凉正站在我的课桌旁。她今天把那条标志性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摘了下来，露出了水手服的领结。也许是因为心态的转变，她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脸上，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解冻的春水。
「早。」我直起身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她胸口的位置。
６７２，１５０……６７２，１４２……６７２，１３５……
经过一个平稳度过的周末，数字流逝的速度虽然比以前快了一些，但好歹稳定在了每分钟六十次左右的正常人水平。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浅蓝色的硬抄本，双手按在封面上，轻轻推到了我的课桌正中央。
「这是什么？」我挑了挑眉。
「周五晚上说好的，『破产消费清单』。」她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某种准备看好戏的光芒，「我已经把项目列好了。接下来，就请身为管账人的你，履行审批和核价的职责吧。」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翻开了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
第一页的排版出乎意料的工整，甚至还用直尺画出了表格。我咬开笔帽，目光落在第一栏的愿望项目上。
「再去一次电玩城，把当初我还想抓但是没机会抓的狐狸娃娃抓回来。」
我冷哼了一声，这家伙居然还惦记着抓娃娃。不过这项活动没什么危险。我在旁边的预算栏里，大笔一挥写下：「２，０００次。抓不到可别气急败坏。
视线继续往下移，当看到第二条和第三条时，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工作日，双双逃课，去青森站海湾边的『睡魔之家』博物馆。」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去吹一次冬末的风。」
逃课去看祭典灯笼？还要顶着零度左右的气温去吹冷风？这简直是把不良学生的标签明目张胆地拍在我的脸上。我虽然厌倦这生活，但我还没到那种不守规矩的地步。我抬起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咬牙切齿地在纸上写下：「预算：５，０００次。被教导主任抓住的话，挨训时的额外花费后果自负。」
随着目光的下移，清单上的项目开始变得越来越充满烟火气，甚至让我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一个愿望清单，还是某个贪吃高中生的周末计划。
「去站前的动漫店，买最新一卷的首发版轻小说和限量谷子。」我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一条。这家伙大半年来冷得像块冰，居然还会在背地里看轻小说和收集动漫周边？
「预算：４，０００次。」
「去烤肉店，点满满一大盘厚切牛舌，吃到走不动路为止。」
我叹了口气，厚切牛舌和苹果派带来的消化负担绝对不小，但相比起上周五那盘要命的死神咖喱，这简直算是养生餐了。
「预算：８，０００次。消化不良的胃药钱你就自己出吧。」
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想法，以轻快的笔迹留在清单上，好在都不是什么离谱的主意，对于现在她的余额而言也绰绰有余。
因此，审批进行得异常顺利，直到我的目光停留在下面的某一条上。
「在半夜十点多的街道上游荡，去便利店买热腾腾的关东煮，并且……尝一小口水蜜桃味的低度数果酒。在微醺的状态下，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我握着红笔的手猛地顿住了。「喂。」我压低声音，用笔尖用力敲了敲那个酒字，「你知不知道酒精对你的心脏来说意味着什么？这跟直接往油锅里泼水有什么区别？」
「只有一小口而已嘛。」雪代凉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课桌边缘，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软糯语气轻声拜托道，「果酒的度数只有三度，而且便利店就在我家楼下。如果真的难受了，不是还有你在旁边吗？」
这种明目张胆的耍赖和信任，直接把我的怒火堵在了喉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在这一条旁边重重地划下一长串数字：「预算：１５，０００」
写完这一条后，清单上的文字似乎到了尽头。但是在纸页表格的最下方，却突兀地留出了一行的空白。
「这里是怎么回事？」我用红笔指了指那片空白，抬起头看向她，「写漏了？还是有什么没想好……」
「啊，雪代同学！」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略显惊喜的女声突然从过道旁边传了过来。班上的生活委员，一个平时总是扎着高马尾的活泼女生，手里拿着几张表格凑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同班女生。
「那个……打扰一下。」生活委员看了看我，又看向雪代凉，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新奇，「雪代同学今天没有戴围巾呢。之前一直觉得你不太好接近，但今天看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发卡也是新买的吗？超级适合你！」
换作是以前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雪代凉，此刻大概会用一个冷冰冰的点头结束对话。
但今天，她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借着这个突然的打断，极其自然地避开了我探究的视线。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女生，嘴角扬起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微笑。
「谢谢。发卡是周末刚买的。」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死寂，而是带上了属于这个年纪的轻快，「你们在登记周末的课外实践表格吗？我的那份已经填好了……」
几个女生见她不仅没有冷场，反而这么随和，立刻兴奋地围了上去，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了护肤品、周末的电视节目和即将到来的期中测验。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被女生们簇拥在中间的雪代凉。她依然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热闹的场面，偶尔会有些局促地把碎发挽到耳后。但她脸上的笑容，却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低下头，重新看向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目光停留在最下方那片没有写下任何文字的空白处。
她仿佛避开了这个话题，也许说明这片空白里，藏着某个她现在还不愿意让我知道的秘密。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将笔帽盖好，把笔记本妥帖地塞进了自己的课桌抽屉里。
没关系。反正接下来的日子还长。这七十万次心跳的账单，我会陪着她，一笔一笔地慢慢算清楚。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很快打响了，围在雪代凉座位旁边的女生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我还是没有听进去讲台上老师说的任何一个字。我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越过两排课桌，落在那个棕色水手服的背影上。
以往的雪代凉，在课堂上总是一动不动，像一尊为了节省能量而强行进入休眠状态的精美雕塑。哪怕是下课十分钟，她也只会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将心率压制在最低的谷底。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会偶尔转过头，借给邻座没带橡皮的男生文具；她会在国语老师讲到一个不好笑的谐音梗时，和班里的其他人一起，嘴角浮现出微小的弧度；她甚至会在课间操的间隙，主动走到走廊的窗边，和那几个新认识的女生一起，指着窗外逐渐融化的雪水轻声交谈。
只要她产生情绪波动，只要她开口说话，她胸口那个蓝色的数字就会毫不留情地加速跳动。
如果是上周的我，看到这种无意义的心跳损耗，绝对会气得把教科书捏变形。但现在，看着阳光穿透走廊的玻璃，落在她带有红晕的侧脸上，看着她眼底那种终于活过来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光芒，我却觉得喉咙深处泛起了一阵温暖的酸涩。
她正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真金白银地买下这些高中校园里最稀松平常的瞬间。一整天的课程结束，也就意味着这个教室里，留给她度过的日子又少了一天。也许在不久之后的某一个早晨，那个靠窗的座位就会永远空出来，桌面上只会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至少此刻，她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个鲜活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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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钟声准时在校园上空敲响。
教室里瞬间被拉开椅子的刺耳摩擦声和男生们的喧闹声填满。值日生拿着黑板擦在讲台上拍打，白色的粉笔灰在倾斜的夕阳下缓慢地飞舞着。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收拾书包拉她回家，而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将那支红色的圆珠笔和浅蓝色的清单笔记本妥帖地收进夹层里。
前面几排的雪代凉也在收拾文具。几个女生走过她的座位旁，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雪代同学，明天见啦！」
「嗯，明天见。」她站起身，认真地朝着她们挥手告别。直到那几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背起书包，转过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向我走来。
当她在我的课桌前停下脚步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几个还在磨蹭的学生了。
「你刚才看着窗外发呆了很久哦。」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我，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橘红色的晚霞。
「我只是在想，既然某人已经把破产清单递交到了管账人的手里，那我到底该从哪一笔账开始清算。」我站起身，单手拎起书包甩到肩膀上，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口平稳跳动着的数字。然后，我迎着她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却又认命的弧度。
「走吧，雪代。」我迈开脚步，越过她走向教室的后门。「趁着现在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我们去站前商店街的电玩城。我倒要看看，那个该死的娃娃机今天还能不能吞掉我的硬币。」
听到我的话，雪代凉愣了一秒。随后，一抹明晃晃的笑意在她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那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掩饰、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好。」她轻快地应了一声，踩着小皮鞋，迈着比平时大得多的步幅跟上了我的脚步。
我们并肩穿过依然残留着粉笔灰气味的走廊，走下楼梯，越过吵闹的鞋柜区。当推开教学楼底层的那扇玻璃大门时，冬末初春的冷风迎面扑来，却已经没有了前几天那种刺骨的寒意。
我没有再像护着玻璃标本一样强迫她走慢一点，也没有再唠叨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属于我们的、被数字死死禁锢的枯燥校园生活，在这个橘红色的黄昏里，终于被我们亲手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那份昂贵且疯狂的账单，才刚刚翻开它的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