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站前电玩城厚重的隔音玻璃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瞬间交织着扑面而来。
相比于外面清冷的冬末街道，这里简直像是一个沸腾的异世界。几个月前，我也曾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强行把她拽进过这里。那时的雪代凉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死死捂着胸口，对这里的一切喧闹都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但今天，她却没有丝毫退缩。她背着书包，熟练地穿过那些吵闹的格斗街机和赛车模拟器，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径直走向了场馆最深处的娃娃机区域。
「找到了。」她在一台散发着暖黄色灯光的机器前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
我走上前，隔着透明的玻璃橱窗往里看去。这台机器里装的不再是那种毫无特色的小熊，而是一堆圆滚滚的、有着巨大尾巴的橘色狐狸玩偶。那狐狸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狡黠，整体的造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莫名的眼熟。
「这东西……怎么长得这么像某个互联网大厂的吉祥物？」我盯着那只狐狸，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放在这里作为抓娃娃的奖品，真的没有版权问题吗？」
「谁知道呢。但在我看来，它长得反倒更像某个总是喜欢精打细算、满肚子坏水的家伙。」雪代凉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句，顺手指了指玻璃最靠近洞口的那只橘色狐狸，「就决定是它了。清单第一项，把它带回家。」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兑币机前，换了一小筐沉甸甸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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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一枚硬币「叮」地一声投入投币口，这场预算为两千次心跳的战役正式打响。
「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后退一点点。好了，落爪！」雪代凉双手贴在玻璃上，脸颊几乎要贴在橱窗表面，专注地指挥着我手里的摇杆。
机械爪摇摇晃晃地落下，看似精准地抓住了狐狸的大尾巴，却在升到半空的那一瞬间，爪子无力地一松。橘色的狐狸玩偶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无情地跌回了原处。
「啊——好可惜！」她发出一声充满遗憾的低呼，肩膀随之垮了下来。
我站在她身侧，余光很自然地扫过了她胸口的位置。
６５８，５４０……６５８，５２０……６５８，５００……
当时的我估计怎么也都不会想到，当那个数字跌破到这个数字时，我居然已经不再那么焦虑，而是成为了加快它流速的帮凶。
由于环境的嘈杂和抓娃娃带来的轻微紧张感，她的心跳不出所料地开始加速，平稳地维持在了一分钟九十次左右。对于正常人来说，这只是稍微有些兴奋的频率。但对于她的倒计时而言，这意味着预算正在稳步燃烧。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投下第二枚、第三枚硬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只该死的机械狐狸就像是在故意嘲笑我们一样，每次都在洞口边缘上演脱逃术。而随着硬币的不断减少，雪代凉的胜负欲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不再满足于只在旁边指挥，而是干脆挤到了我身边。「换我来试试。」她从我的手里抢过摇杆，手心微微出汗。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机器内部，每一次按动按钮，她的呼吸都会下意识地屏住，随后又在落空的瞬间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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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二十分钟过去了。手里的硬币筐已经见了底。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心跳的流逝速度已经逼近了一百次每分钟，而按照这种频率，两千次的预算份额，已经基本见底了。
雪代凉浑然不觉，她咬着下唇，伸手摸向筐里仅剩的最后两枚硬币，准备继续这场拉锯战。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硬币的那一刻，我伸出手，用一个不容抗拒却又收着力道的动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好了，到此为止。」我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地穿过周遭的电子音效，落进她的耳朵里，「两千次的预算已经花光了。」
我的掌心贴着她手腕处微凉的皮肤，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因为兴奋而快速跳动的脉搏。
在握住她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上一次的画面。几个月前，在这个同样喧闹的地方，当我试图触碰她、阻止她飙升的心跳时。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脸色惨白，用一种带着强烈应激和防御的尖锐声音冲我喊道：「别碰我！」
那是她用来隔绝这个世界、保护自己仅存理智的厚重铠甲。
我下意识地放松了手指的力道，生怕那种带着恐惧的抗拒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代凉没有甩开我的手。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僵硬。那只被我握住的手腕自然地放松着，任由我切断了她投币的动作。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我。因为刚才的专注，她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那双琥珀的眼眸里，没有了曾经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遗憾、却又无比柔软的亮光。
她看了一眼被我握住的手腕，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撇了撇嘴，带着一丝毫无防备的撒娇意味，轻声抱怨道：
「可是……明明就差一点点了嘛。冷酷的管账人同学，真的不能再通融最后一次吗？」
她那句轻软的抱怨，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不偏不倚地划过了我的心尖。
我看着她眼底毫无防备的期待，看着她因为抓不到玩偶而微微鼓起的脸颊，那套名为理智与原则的防御系统，很快便放弃了抵抗。
我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转身拉着她离开。而是伸出手，从那只空荡荡的塑料筐里，拈起了仅剩的最后两枚百元硬币。
「预算已经见底了。在资金匮乏的情况下强行追加投资，是财务审批的大忌。」我垂下视线，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将硬币投入了闪烁着红光的投币口。
然后在雪代凉错愕的目光中，我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根还带着她手心余温的塑料摇杆。我侧过头，看着橱窗里那只笑得一脸狡黠的橘色狐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开口：
「换我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平时用来计算她心跳消耗率和寿命余额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这个长方体的玻璃箱里。目测机械爪的摇晃幅度，计算狐狸玩偶重心的偏移量，寻找大尾巴和身体连接处最容易卡住受力的死角。
「如月同学……」雪代凉站在我旁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没有说话，手腕猛地一顿，将摇杆推到了最精准的坐标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确认键。
银色的机械爪张开三根金属手指，顺着轨道笔直地降落。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去抓狐狸圆滚滚的身体，而是非常刁钻地擦过玩偶的背部，深深地插进了那条大尾巴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
齿轮咬合。机械爪收紧，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机运转声。那只橘色的狐狸被巨大的抓力死死卡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底部的玩偶堆。
它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随着轨道向着洞口缓缓移动。一厘米，两厘米……
当机械爪移动到洞口正上方，毫无预兆地松开手指时，那只大尾巴狐狸在玩偶堆中落下，因为其他玩偶的支撑力而翻滚了半圈，最终「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翻进了取物口的挡板后。
「抓到了！」雪代凉发出一声充满惊喜的欢呼。
她甚至没等我弯腰，便自顾自地蹲下身，迫不及待地掀开塑料挡板，将那只足足有半个身体那么大的橘色狐狸抱了出来。
她站起身，双手举着那只毛茸茸的玩偶，脸上的笑容比娃娃机顶部的霓虹灯还要明亮。她甚至得意地将狐狸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凑到我的面前，比对了一下。
「我就说，这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肯定会认主人的。」她弯着眼睛，用一种大获全胜的语气宣布，「看吧，它果然乖乖跟你出来了。」
我看着她被玩偶挤得微微变形的脸颊，听着她毫不客气的调侃，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在这个瞬间，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胸口。因为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惊喜，她心跳的数字再次迎来了一波小幅度的加速蒸发。
６５５，９８０……６５５，９５０……６５５，９２０……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种因为情绪波动而白白浪费的数字，我一定会忍不住皱起眉头，严厉地提醒她深呼吸平复心率。但现在，看着她紧紧抱着那只狐狸、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宝物般的模样，我只是安静地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任由那些代表着寿命的蓝色光芒在空气中消散。
一笔两千次心跳的预算，换来一只某互联网大厂风格的丑狐狸，外加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作为破产清算人，我必须承认，这笔账算得一点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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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我们推开电玩城的大门，重新走入青森逐渐降温的夜色中。
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将地上的积雪映照出淡淡的暖黄色。雪代凉单手抱着那只大大的橘色狐狸，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她借着路灯的光线，用钢笔在第一条的末尾，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勾号。
「清单第一项，顺利结案。」她合上笔记本，心满意足地把它收好。
我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住了一部分吹向人行道的冷风。「别高兴得太早，糟糕的消费者。」我看着前方空旷的街道，用平淡的语气提醒她，「这只不过是花掉了一笔微不足道的零头。接下来那些成千上万次的预算支出，才是真正考验你这副破败身体的时候。」
「没关系。」雪代凉抱着狐狸，踩着我的影子往前走。她清冷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中散开，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因为我知道，在我的预算彻底花光之前，某位面冷心软的管账人同学，是一定不会中途丢下我不管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哼了一声，将大衣的领子稍微竖起了一些。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大尾巴狐狸的轮廓在两个影子之间晃晃悠悠，像是一个滑稽又温暖的休止符。
我们的第一场破产清算，就在这个冷风渐息的夜晚，安稳地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