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午休时间，旧校舍一楼的器材室。
外面的积雪融化了大半，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鞍马上，手里拿着一张被我用红蓝两色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标记的班级课表，眉头紧锁地进行着精密计算。
而在我旁边两米远的体操垫上，雪代凉正盘着腿，手里捧着一个包装袋被撕开一半的巨型蜜瓜包，小口小口地啃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黄油和人造香精的味道。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忍无可忍地放下手里的课表，指着她手里的那团碳水炸弹，语气严厉，「把那个只有热量、毫无营养的糖分混合物扔掉。你知不知道短时间内摄入过量糖分会导致血糖飙升，从而给心脏带来多大的泵血负担？」
自从上周五晚上宣告「破产」之后，她不仅在行动上彻底放飞了自我，连饮食上都开始挑战我的底线。以往那些被我严格把控的温热清淡便当被她单方面罢工了。今天中午，她甚至破天荒地跑去学校小卖部，和那群精力旺盛的一年级新生一起，抢到了这个限量版的焦糖蜜瓜包。
「可是，清算人同学昨天才说过，不会再对我的生活进行那种令人窒息的物理干预了。」雪代凉完全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她咬下一口酥脆的焦糖表皮，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反驳道：「而且，这个蜜瓜包可是我花了大概三十次心跳排队才抢到的战利品。浪费粮食是会遭天谴的。」
我盯着她嘴角的饼干屑，又看了看她胸口那个因为吃到甜食而愉快跳动着的蓝色数字。
６４１，２４０……６４１，２２５……６４１，２１０……
我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说教咽了回去。深呼吸了两次后，我决定放弃在饮食问题上跟她较劲，转而将手里的那张课表拍在了旁边的跳箱上。
「随便你吧，吃到消化不良别找我要胃药。」我冷着脸切入正题，指着课表上用红色荧光笔圈出来的一块区域，「吃完了就过来开会。关于你清单上的第二项——『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工作日双双逃课』，我已经做好了规划。」
听到逃课两个字，雪代凉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张被我画得像作战地图一样的课表上。
「周四下午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我用笔尖敲了敲表格上的字块，拿出管账人特有的严谨态度开始汇报，「第五节课是体育，第六节课是家政。这两门课的老师都不怎么严格点名。只要我们在午休结束前十分钟，从综合楼后方的垃圾回收通道翻墙出去，被教导主任发现的概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
我抬起头，本以为会看到她赞赏的目光，却发现她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如·月·同·学！」她把剩下的一小块蜜瓜包捏在手里，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你啊，平时做数学题，是不是也是这种把所有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的类型？」
「当然，这是最基础的逻辑。」我皱起眉头。
「可是，逃课不是做数学题啊。」雪代凉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戳在那个被我用红笔圈出来的「周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逃课的灵魂，就在于那种突如其来、不计后果的冲动感。如果像你这样提前三天做好ＰＰＴ级别的战略规划，连翻哪堵墙都计算得清清楚楚……那和在周末光明正大地去远足有什么区别？」
我被她这种强词夺理的逻辑气笑了。
「冲动感？」我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雪代同学，请你认清现实。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如果我们在冲动之下被老师抓住，你要怎么在一路狂奔逃避追捕的过程中，控制住你那飙升到每分钟一百五十次的心跳？我做计划，是为了保证你把预算花在看风景上，而不是花在被教导主任训话上。」
「但如果什么都在计划之中，那就不是青春了。」她固执地仰起头，与我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狡黠。「总之，我拒绝周四下午这种像完成打卡任务一样的逃课安排。我的清单，必须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触发。」
「你这家伙……」我感觉自己的额头有青筋在跳动。大半年来，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安静得像块冰一样的女孩，一旦开始胡搅蛮缠，竟然比任何人都让人头疼。
我正准备拿出事实和数据彻底驳回她的抗议，她却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饼干屑，将最后一口蜜瓜包塞进嘴里。
「午休快结束了，我要回教室了。」她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器材室的门，在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前，她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睛。
「准备好你的体力和预算吧，管账人同学。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当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就是我们逃跑的最佳时机。」
说完，她轻笑着走进了走廊的阳光里，留我一个人站在满是灰尘的器材室中，看着那张画满红圈的课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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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去试图预测一个决定挥霍寿命的十七岁少女的想法。
星期三的下午，第二节历史课刚刚结束。伴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整个高二年级的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片嘈杂。男生们拿着篮球往操场冲，女生们结伴去洗手间，走廊里满是换教室上体育课的人流。
我正慢条斯理地把历史课本塞进抽屉，一个水手服的衣角突然停在了我的课桌旁。
还没等我抬起头，一只微凉的手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是现在，跑！」
雪代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下一秒，一股不容拒绝的拉力从手腕处传来。我错愕地被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甚至连外套都来不及拿，就被她拉着一头扎进了走廊拥挤的人潮中。
「喂！你疯了吗？下一节可是教导主任的课！」我压低嗓音，反手反客为主地拉住她，一边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一边咬牙切齿地警告，「而且现在走廊里全是人，一旦被哪个值班老师撞见，我们连找借口的机会都没有！」
「对啊，就是要趁乱。」她回过头，走廊的穿堂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狡黠与张扬。「如果什么都在计划之中，那就不是逃课了。」
被她这种完全不讲理的逻辑打败，我只能被迫接管了这场越狱行动的指挥权。
「别往正门走，走楼梯去旧校舍的连廊！」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在走廊的人流中替她挡开那些横冲直撞的男生。
我们顺着楼梯一路狂奔。在一楼的拐角处，我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她拉进了楼梯下方的阴影里。几乎是同一时间，教导主任端着保温杯，迈着八字步从我们两米外的走廊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雪代凉被我按在墙角，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而我为了不让她暴露，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墙面上，身体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中。
因为刚才的一路小跑，她微微仰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温热的呼吸毫无阻挡地打在我的下巴上。在这狭窄而静谧的角落里，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也能清晰地看到她胸口那个因为剧烈运动而疯狂闪烁的蓝色数字。
６３９，１４０……６３９，１１５……６３９，０９０……
一百三十次每分钟。那是我平时绝对不允许她触碰的高危心率警戒线。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立刻冷下脸，强迫她深呼吸平复心跳。但此刻，看着她因为刺激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捂着嘴拼命忍住笑意的生动模样，我那颗习惯了精打细算的心脏，却也不受控制地跟着她一起，漏跳了整整一拍。
「走。」确认走廊安全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陌生的悸动，拉着她继续向着学校后方的废弃围墙跑去。
学校后勤仓库外的那堵红砖围墙并不算高，大约只有一米五左右。但对于一个平时连体育课都只能在教室里静坐的女孩来说，这绝对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我先过去，然后在下面接你。」我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双手在墙头一撑，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墙外的草坪上。
初春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一半，草坪踩上去有些湿软。我转过身，对墙里的雪代凉张开双臂。
「踩着旁边的废旧课桌爬上来，然后直接跳。别怕，我会稳稳接住你的。」
墙头探出了半个脑袋。雪代凉笨拙地爬上墙头，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上面。她往下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紧张，但当她对上我的视线时，那丝紧张便迅速消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朝着我的方向直直地扑了下来。
重力加速度带来的冲击力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当我的双臂接住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为了卸去下坠的力道，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但湿滑的草坪让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
「砰」的一声闷响。我仰面摔在了带着凉意的草坪上，而雪代凉则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的怀里，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在了我的胸口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她的脸颊几乎贴在我的颈窝处，几缕柔顺的发丝扫过我的鼻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隔着两层单薄的春季校服，贴合的躯体将她柔软的腰身轮廓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属于十七岁少女特有的、带着些许脆弱感的纤细曲线与起伏，盈盈一握，却又实实在在地散发着温热的体温。
我不仅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惊人的轻盈，更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正隔着肋骨，与我的心跳产生着某种奇妙的共振。
蓝色的倒计时在我的视网膜边缘飞速蒸发，但这一刻，我已经无暇顾及。我僵硬地躺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着她腰际的姿势，大脑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惊扰了这个过于亲密的意外。
「……疼吗？」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她用手撑着我身侧的草地，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底不仅带着歉意，还藏着一丝因为恶作剧成功而产生的狡黠。
「如果你能快点从我身上起来，我的肋骨大概还能保得住。」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别开视线，掩饰着自己耳根处逐渐蔓延开来的不自然热度。
雪代凉轻轻笑出了声。她动作笨拙地从我身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水手服裙摆上的草屑。
我跟着站起身，拍掉大衣上的泥土。一阵带着海腥味的微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吹散了我们因为奔跑而产生的燥热。
学校的围墙已经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前方是不远处青森站的站台，以及更远处波光粼粼的陆奥湾。
「越狱成功。」雪代凉转过身，背着手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她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肆意而灿烂的弧度，「走吧，去睡魔之家，去执行我们的第二笔账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