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青森站前的商业街比工作日要拥挤得多。
当我们推开那家有着巨大蓝色招牌的Ａ店大门时，里面密集的人流、五颜六色的海报，以及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洗脑动漫主题曲，差点让我这个习惯了安静的人直接退出去。
「清单下一项，首发版轻小说和限量谷子。」雪代凉站在拥挤的过道中间，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商品架。「所以……『谷子』到底是什么？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充当起了向导和保镖的角色。我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身后，替她挡开那些背着巨大痛包、横冲直撞的狂热粉丝，带着她艰难地向周边区移动。
「『谷子』就是英语Ｇｏｏｄｓ的谐音，也就是动漫周边商品。吧唧指的是徽章，立牌就是亚克力做的人形牌。」我一边在货架间穿梭，一边无奈地向她科普，「我比较好奇的是，既然你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当初拟定清单的时候，为什么会把这一条写上去？」
「因为周一早上，生活委员和我说，她们周末要在Ａ店排队抢什么『推』的新款周边。」雪代凉停在一个挂满五颜六色徽章的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个印着夸张发型男角色的徽章，左右端详了一下。「我这十七年来，从来没有参与过同龄人的话题。既然决定要挥霍，当然要把普通女高中生热衷的事情全部体验一遍。不懂也没关系，买回去当纪念品就好了。」
看着她那种理直气壮的「差生文具多」的心态，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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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我这个平日里除了看账本就是算数学题的无趣家伙，在面对这些眼花缭乱的二次元分类时，居然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熟练。
无论是轻小说专区的新刊摆放位置，还是不同手游区域的周边分类，我都能准确地带着她找到。
「如月同学，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在轻小说专区，雪代凉挑了一本封面画着华丽魔法少女的小说抱在怀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你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冰冷的除法算式呢。」
我随手帮她把那本小说的第二卷也从书架上抽了出来，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调侃，我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看着四周那些画风精致、笑容灿烂的二次元纸片人海报，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告诉她。
「初中的时候，我的这双眼睛刚刚开始变得敏锐。那时候，我每天都能看到走在街上的行人胸口跳动着倒计时，看到那些数字因为生病、意外或者衰老而飞速减少。」我靠在书架旁，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有些低沉。「那种被死亡倒计时包围的窒息感，差点把我逼疯。为了逃避现实，我开始接触动漫和手游。」
雪代凉安静了下来。她抱着那两本轻小说，认真地注视着我。
「因为在二次元的世界里，那些纸片人的胸口是干干净净的。」我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自嘲的苦笑，指了指旁边一张巨大的动漫女主角海报，「她们没有寿命限制，不会流逝心跳。看着她们，我才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不用每天被迫给别人做死亡清算的普通人。」
这是一段带着隐痛的回忆。原本我以为，雪代凉在听到这段话后，会露出那种温柔又心疼的神情，或者至少会出声安慰我几句。
但我显然低估了她「破产」之后彻底放飞自我的杀伤力。
雪代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转过头，看向了那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动漫女主角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装，不仅笑容甜美，更有着极其傲人的身材，曲线可谓是一览无余。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她回过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哦，我明白了。」她用那种清冷的、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说出了本世纪最直击灵魂的一句吐槽：「所以，既然胸口没有了那些碍眼的倒计时数字挡着，如月同学就可以没有任何视觉障碍地、尽情盯着她们发育过剩的胸部看了，对吧？」
「咳——咳咳咳咳！」
我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住了，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我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穿着水手服、一脸单纯却说着虎狼之词的女孩，感觉自己的耳根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烧到了足以煎熟鸡蛋的温度。
「你、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慌乱地移开视线，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我是在跟你讨论逃避现实的哲学，不是在跟你讨论那种低级的生理欲望！你不要用你那贫瘠的想象力去污蔑一个管账人的高尚情操！」
「是吗？如月同学的脸为什么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雪代凉完全无视了我的气急败坏。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自己那虽然没有海报里那么夸张、但穿着水手服依然显得十分可爱的胸膛。「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的。毕竟这也是普通高中男生该有的现充烦恼嘛。」
我死死咬着牙，看着她胸口那个因为憋笑而稍微加快跳动着的数字。６３０，２００……６３０，１８５……６３０，１７０……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严厉地制止她这种毫无营养的情绪波动。但现在，我只能挫败地捂住脸，强行吞下这口足以让我社会性死亡的闷气。
「挑完了就赶紧去结账。」我咬牙切齿地从她怀里抽过那两本轻小说，大步流星地朝着收银台走去，试图把那片带着泳装海报的区域彻底甩在身后。
而在我的身后，雪代凉那带着几分狡黠和畅快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风铃一般，在嘈杂的动漫店里轻轻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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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家让人耳根发烫的动漫店后，我们沿着商店街，走进了一家门面装潢十分考究的高档和牛烧肉店。这里没有嘈杂的洗脑音乐，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爵士乐和昂贵的备长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们在穿着和服的服务员的引导下，在一个私密性很好的隔间里坐下。
我翻开那本沉甸甸的烫金菜单，目光扫过上面那些标注着「Ａ５级别」、「特上厚切」的肉类选项，然后在看到后面那一长串的标价时，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对于两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这绝对是一顿足以让钱包大出血的奢侈晚餐。
「清单第五项，厚切牛舌，吃到走不动路为止。」雪代凉完全没有在意菜单上的数字，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服务员端上来的炭火烤炉，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
「点单之前，请容许我提醒你一个残酷的现实。」我合上那本足以让人破产的菜单，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看着她，「刚才在动漫店里，你为了买下那堆你根本看不懂的『谷子』和轻小说全集，已经花光了你的零花钱吧。所以，这顿和牛的餐费，你打算怎么支付？留下来洗盘子吗？」
听到我的话，雪代凉盯着烤炉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兴奋逐渐转化为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辜。
她微微倾身向前，隔着那张散发着热气的木质餐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软糯语气开了口。
「如月同学。」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作为将七十万次心跳这种巨额资产全权委托给你管理的顶级ＶＩＰ客户，难道我不配拥有一点大客户的特殊待遇吗？」
「……什么待遇？」我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比如，一顿由私人财务顾问私人赞助的员工餐？」她弯起眼眸，笑容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狡黠。「而且你大半个月前才收下了那笔定金。身为拿了那么多劳务费的管账人，请你唯一的大客户吃一顿烤肉，不是合情合理的商业礼仪吗？拜托了，清算人同学。」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那副「吃定你了」的表情，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名为「可爱」的商业欺诈手段精准套牢。但见鬼的是，面对她这封印了十七年一涌而出的功力，我居然毫无反抗的余地。
「……不好意思，服务员。」我咬牙切齿地转过头，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对着拉开推门的服务员报出了一长串菜名，「两份特上厚切牛舌，一份横膈膜，一份牛五花，嗯……牛肝，鸡腿肉，再来两碗米饭。」
听到我妥协的叹息声，雪代凉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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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布满漂亮大理石纹路的厚切牛舌被端上了桌。
我无可奈何地拿起夹子，充当起尽职尽责的烤肉师傅。当带着丰沛油脂的肉片接触到滚烫的烤网时，「滋啦」一声轻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在隔间里弥漫开来。
雪代凉捧着小碗，像一只乖巧等待投喂的猫。当第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舌被我夹进她的碗里时，她毫不犹豫地蘸了一点柠檬汁，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好吃！」她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赞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因为吃得太急，嘴角甚至沾上了一星晶莹的油渍。
看着她这副毫无形象、却又无比真实的吃货模样，我拿着烤肉夹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我的视线越过那层氤氲的烤肉烟雾，熟练地落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６２９，４００……６２９，３７０……６２９，３４０……
消化这种高热量、高脂肪的顶级和牛，需要大量的血液流向胃部，这无疑给她的心脏带来了不小的负荷。蓝色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着，流逝的频率稳稳地停留在了一百二十次每分钟的高位。
如果是半个月前，那个还是个「病态守财奴」的如月柊，一定会立刻抢走她手里的筷子，强迫她咽下几口冰水来降温。
但我现在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把第二块、第三块牛舌塞进嘴里。
为了消化一顿烤肉而额外烧掉的几百次心跳，换来的是她脸颊上那种健康的红晕，以及她这十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属于烟火人间的极致满足感。这笔买卖，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划算得多。
我叹了口气，从桌旁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的面前。「擦擦你的嘴角，如果被班里的女生看到你现在这副满嘴流油的样子，你刚刚建立起来的现充形象就要彻底崩塌了。」
雪代凉接过纸巾，胡乱地在嘴边抹了一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崩塌就崩塌吧。反正有如月同学替我买单，形象哪有烤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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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奢华的烤肉，不仅彻底掏空了我的钱包，也完美地执行了清单上的第五项开销。
当我们推开烧肉店的大门，重新走入青森逐渐降温的夜色中时，两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烤肉香气。
冷风吹过，雪代凉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借着街边的路灯，她用钢笔在「厚切牛舌」那一项的后面，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勾。
「清单第五项，顺利结案。」她合上笔记本，眼底倒映着街道上的霓虹灯光。
我走在她的身侧，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虽然钱包瘪了，但看着她活生生地走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上，我突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数字，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