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站前商店街的生鲜超市里人声鼎沸。
广播里播放着充满活力的特价促销音乐。下班的白领和系着围裙的主妇们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和生鲜区之间匆忙地穿梭着。我跟在如月同学的身边,看着他单手推着一辆银色的购物车,另一只手正拿着一盒打着黄色半价标签的雪花牛肉,微微皱着眉头查看背面的保质期和营养成分表。
就在昨天晚上,我在那本浅蓝色的账本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清单的下一项:「买菜。在单身公寓里,亲手做一顿晚饭。」
十七年来,因为这颗随时会停摆的心脏,我一直是被照顾、被限制的那一个。吃着少盐无油的病号餐,连厨房的菜刀都不被允许触碰。但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既然那些绚烂的睡魔灯笼终将化为灰烬,既然我已经买下了品尝和牛与死神咖喱的权利。那么,在这场名为人生的短暂旅途结束之前,我想用一顿充满着笨拙烟火气的家常菜,真真切切地去照顾一次别人。
去照顾这个大半年来,为了我的寿命而操碎了心的少年。
「这盒牛肉的脂肪比例刚好,用来做土豆炖肉的话,口感应该不会太柴。」如月同学确认完标签,将那盒牛肉放进了购物车里。他转过头,顺手拿起货架上的一瓶酱油,语气自然地向我确认。「不过,调料还是选这种减盐的薄盐酱油吧。不是为了限制你的钠摄入量,只是这种酱油提鲜的效果更好,炖出来的肉不会发苦。你觉得呢?」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
如果是以前那个冷酷的管账人,此刻大概会拿着酱油瓶,面无表情地对着我念出一长串关于「钠离子如何导致心血管负荷加重」的医学警告,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我放下。
但他现在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再寻常不过的、仿佛在讨论今晚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给出了一份体贴的建议。那份曾经刺人的毒舌与严厉,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打磨成了一种别扭却真诚的温和。
「好,听你的。」我回过神来,冲他弯起眼眸,将那瓶薄盐酱油也放进了购物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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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推着购物车,像所有来采购周末食材的普通人一样,穿行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
挑了几个表面带着泥土的新鲜土豆,拿了一把水灵的细葱,又在甜品区顺手拿了两盒焦糖布丁作为饭后甜点。如月同学始终走在我的外侧,用他高挑的身体替我挡开那些匆忙推着车经过的人群。他的动作很轻,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结账的时候,他不仅抢先一步付了钱,还自然而然地将所有食材装进了一个大大的环保购物袋里,单手拎了起来。
走出超市时,青森的黄昏刚刚好。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大片温柔的橘红色,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感受不到多少凛冽的寒意。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我那间单身公寓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将我们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我走在他的身侧,低头看着我们随着步伐偶尔交错的影子,听着那个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满溢着暖意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我。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走累了?」如月同学跟着停了下来,转过头看我。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清冷的眼底立刻闪过一丝习惯性的担忧。他下意识地看向我胸口的位置,似乎想要确认那些蓝色的数字是否还算平稳。
「没有。」我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橘红色的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那原本有些凌厉的下颌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任由自己的心跳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微微加速。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调皮的弧度,「如月同学,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一起推着购物车逛超市,讨论着晚上吃什么,然后你提着装满蔬菜和肉的袋子,我们一起走路回家准备做饭……」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笑意。「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真的有一点像那种刚搬到一起的……新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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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面对我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调侃,他一定会立刻冷下脸,用最刻薄的语言嘲笑我那贫瘠的青春期妄想,甚至会用书包狠狠敲一下我的额头。
我做好了被他反驳或者无视的准备。
但在我的注视下,如月同学并没有出声。他站在原地,拎着购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总是藏着精打细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错愕。
路边的车流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我,几秒钟后,他缓缓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街道尽头那片即将沉没的夕阳。
我看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嘲笑。而是用一种近乎妥协的、低不可闻的声音,顺着我的话回应了一句。
「……嗯,是有那么一点。」
冬末的晚风拂过街角。听到这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承认,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心跳的速度,在这一秒钟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火星的炸药桶。
虽然我看不到具体的数字,但那惊人的蒸发速度却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这一次,不是因为吃了变态辣的咖喱,也不是因为在卡拉OK里声嘶力竭的嘶吼,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一句没有否认的低语。
我的脸颊不可抑制地滚烫起来,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走吧。再不快点回去把土豆炖上,今晚的饭点就要变成宵夜了。」如月同学没有回头看我。他重新迈开脚步,只是那步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某种同样不平静的情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背影。这大概是我这十七年来,花得最奢侈、也最心甘情愿的一笔心跳预算了。
我用力按了按发烫的脸颊,踩着小皮鞋,小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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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单身公寓的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顶灯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冷清。
平时,这个只有二十几平米的空间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用来安全等死的无菌病房。但今天,因为手里提着的那些散发着泥土气味和生鲜水汽的食材,还有身后跟着走进来的这个高大少年,这间毫无生气的公寓,突然多了一种被填满的重量感。
「打扰了。」如月同学在玄关换上拖鞋,将沉甸甸的环保购物袋直接拎进了那间有些局促的开放式厨房里。
我脱下大衣挂好。既然要下厨,平时总是安静披散着的长发就显得有些碍事了。我从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的备用皮筋,双手将那一头银发拢到脑后,简单利落地扎成了两个马尾。几缕稍短的碎发顺着脸颊和后颈滑落,带来一丝微微的痒意。
做完这些,我才从柜台最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条浅黄色的棉质围裙。这还是我刚搬来时,为了假装自己能独立生活而买的,但由于大半年来连开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套围裙连标签都还没剪掉。
我用力扯掉标签,将围裙套过头顶。就在我反手想要系上背后的绑带时,也许是因为刚才在路上那句「新婚夫妻」带来的余温还没散去,我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发僵,不仅没能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反而把带子绕成了死疙瘩。
「别乱拽,越扯越紧的。」如月同学带着无奈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响起。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了我的肩膀,精准地捉住了我背后的那两根围裙绑带。厨房本来就很小,他这样站在我的身后帮我解开死结,身体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时的热度,正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传递到我的后背上。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连个围裙都系不好。」他低声嘟囔着,手指灵活地将那个死结拆解开来。接着,他在我的腰后轻轻一收,熟练地打出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在这短暂的十几秒钟里,我僵直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慢了。视线低垂,我看向自己胸口,这颗心脏似乎正背着他,偷偷摸摸却又明目张胆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如果是那个冷酷的管账人,此刻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按下暂停键,用冰冷的目光警告我管好自己的心率。但身后的少年只是替我整理了一下围裙的褶皱,然后便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个让人安心的距离。
「好了。」他走到水槽边,挽起衬衫的袖子,「既然大客户要亲自下厨,那我这个拿了工资的顾问,就勉为其难地充当一下洗菜小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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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那把对目前的我来说有些沉重的菜刀。说实话,把土豆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远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那些圆滚滚的土豆在案板上很不听话地滚动着,我的落刀不仅缓慢,而且切出来的形状堪称千奇百怪。
我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如月同学。
我本以为他会看不下去,像以前那样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危险物品,大声训斥我「这个体质不准碰刀具」,然后包揽下所有的工作。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侧,用纸巾擦干洗好的细葱。在看到我差一点切到手指时,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依然忍住了直接夺刀的冲动。
「左手不要平放。把手指蜷缩起来,像猫的爪子一样扣住食材,让刀面贴着你的指关节上下移动。」他伸出手,隔空在我的手背上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声音平稳而温和地指导着我。「不用着急,慢慢切。只要今晚十二点之前能吃上饭,我就不会算你违约。」
听到他这种别扭的鼓励,我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我按照他教的方法,调整了手势。虽然动作依然笨拙,但果然不再有切到手指的风险了。
切好的土豆块和洋葱被倒进预热好的平底锅里,伴随着那盒半价雪花牛肉的加入,厨房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滋啦声。我按照他的建议,倒入了两勺薄盐酱油和少许料酒。
当锅盖被合上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肉香、酱香和洋葱清甜的浓郁味道,伴随着白色的水蒸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彻底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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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被调成了微弱的蓝色,炖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
我们并肩靠在流理台的边缘,等待着时间将这些普通的食材熬煮成一顿温暖的晚餐。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窗上倒映着厨房里橘黄色的灯光,以及并肩站立的两个倒影。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秒表,认真地替我计算着土豆炖肉收汁的时间。橘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他平时总是透着冷意的轮廓,融化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
我想起大半年前,他第一次强行闯入我这间死气沉沉的公寓。那时候的他,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用一种仿佛在宣读判决书的冰冷语气,精准地剥夺了我生活里的每一丝烟火气。他把我关在无菌的真空里,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春天,苛刻地计算着我的每一次呼吸。
而现在,这个最害怕变数的管账人,却主动放下了他赖以生存的计算器,甘心站在充满油烟的厨房里,陪着我一起挥霍这些所剩无几的蓝色数字。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酸涩的暖意,像是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柠檬,酸得让人想流泪,却又甜得让人忍不住贪恋。
「如月同学。」我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他闻声转过头,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对上我的眼睛:「怎么了?是觉得站得太久,有些累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在炖锅咕噜咕噜的背景音里,我看着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认真地说道: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过这种浪费心跳的日子。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随着平底锅里的汤汁逐渐收干,浓郁的肉香和洋葱的清甜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我有些手忙脚乱地关掉炉火,在如月同学的帮助下,将那锅卖相还算不错的土豆炖肉小心翼翼地盛进白色的陶瓷深盘里。
当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盘炖肉,以及两盒作为饭后甜点的焦糖布丁被摆在单身公寓那张并不宽敞的折叠餐桌上时,时针正好指向了晚上七点半。
我解下那条浅黄色的围裙,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头顶的暖色吊灯将餐桌照得亮堂堂的。因为刚刚在厨房里忙碌过,屋子里的温度似乎比平时高了一些,连带着那些总是显得冷冰冰的家具,此刻都沾染上了真实的烟火气。
「我开动了。」我们双手合十,轻声说道。
我拿起筷子,却没有去夹菜,而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些局促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少年。他拿起筷子,目光在盘子里扫过,然后精准地夹起了一块裹满浓郁酱汁、炖得边缘都有些融化的土豆,送进了嘴里。
哪怕他刚才在旁边指导了火候和调味,但毕竟掌勺的人是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新手。如果盐放多了,或者肉切得太厚没有炖烂,那这份亲自下厨的浪漫,大概就要变成一场让人难以下咽的灾难了。
我看着他微微垂下眼帘,安静地咀嚼着。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悬在了半空中。
如果是大半年前那个刻薄的管账人,在咽下第一口之后,大概会立刻放下筷子,拿出一张餐巾纸擦擦嘴,然后冷酷地给出一份犹如验尸报告般的无情差评。
但在我紧张的注视下,如月同学咽下了那口菜。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立刻开口指责什么。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眸,隔着餐桌上方氤氲的热气,静静地看向我。
「味道……很奇怪吗?」我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声音因为心虚而变得有些轻。
「不。」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总是习惯了精密计算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冷意,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温和。
他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认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土豆炖得非常绵软,牛肉也不柴。薄盐酱油的比例确实放得刚刚好,完全没有盖过洋葱原本的甜味。」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作为亲自下厨的处女作来说……出乎意料的好吃。辛苦了。」
听到这句真诚的夸奖,我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出,迅速流遍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这比我在学校里拿到满分试卷、比我抓到那只大尾巴狐狸,还要让我感到骄傲和满足。
「既然顾问觉得好吃,那就多吃一点。如果不把这盘菜彻底清空,我可是会判定你消极怠工的。」我弯起眼睛,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我连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夹起一块牛肉放进自己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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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饭,我们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没有电视机的背景音,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
我一边小口地吃着米饭,一边偷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他。他吃得很认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上的心跳数据。他将那一盘土豆炖肉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最后一点酱汁都拌进了米饭里。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不仅接纳了这顿并不完美的晚饭,更接纳了这个决定在最后时光里肆意妄为的我。
心跳的流逝依然比过去快,但频率却出奇的平稳。不再是因为剧烈运动带来的飙升,也不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抖。这是一种浸泡在温水里的、带着安心感的心跳。
我吃完最后一口焦糖布丁,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拧开钢笔,我在「亲手做一顿晚饭」这一项的末尾,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勾。
「顺利结案。」我看着账本上那一个个被划掉的愿望,抬起头,冲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如月同学笑了笑。
「那么,身为管账人的如月同学。」我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将盘子叠放在一起的熟练动作,轻声问道,「吃饱喝足之后,我们该计划一下下一笔大额支出了。你觉得,接下来的那个周末,我们去哪里挥霍比较好?」
他端起叠好的空盘子,站起身。在转身走向厨房水槽的那一刻,他侧过头,目光柔和地看了我一眼。
「随你喜欢,糟糕的消费者。」他的声音伴随着水龙头流出的哗哗水声,在温暖的公寓里散开,「只要你的预算还够,不管你想去哪,我都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