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青森，冷空气终于有了退散的迹象。街道两旁的积雪融化成了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属于初春的、带着些许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
伴随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的细微声响，我握着车把，载着雪代凉，平稳地穿行在通往海湾的临海沿线公路上。
「如月同学，你骑慢一点，风吹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了。」雪代凉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揪着我大衣的两侧下摆，声音被迎面吹来的海风打得有些碎。
「如果你出门前肯听我的劝，把那条羊绒围巾戴上，现在就不至于在这里抱怨了。」我微微捏了一下刹车，放慢了踩踏板的速度，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毒舌，「而且，大客户，你的体重虽然轻得像张纸，但在这种有积水的地方，稍微一点重心的偏移都会导致翻车。请你坐稳一点。」
「明明是你自己骑车的技术太差了吧。」她在后座上毫不客气地反驳，不仅没有坐直，反而将身体往前凑了凑。
她松开了攥着我大衣下摆的手，转而从两侧环了过来，虚虚地搂住了我的腰。隔着几层衣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侧脸贴在我后背上的温度，以及她平稳呼吸时带来的轻微起伏。
这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如果放在半个月前，只要她稍微靠近我半步，我都会如临大敌地拉开距离。但经历了睡魔之家的震撼和单身公寓里的那顿晚饭后，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安全距离」的防线，似乎早就被某种无法言喻的默契彻底瓦解了。
我没有躲开，她也没有觉得不妥。就好像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末午后，她坐在我的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说起来，我们这段时间，真的划掉了账本上好多愿望呢。」她靠在我的背上，声音隔着大衣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是啊。」我看着前方空旷的公路，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比如清单上那个涂满鲜奶油和草莓的巨型可丽饼。某人为了吃完它，不仅弄得满脸都是奶油，还因为糖分摄入过高，导致心跳在一整个下午都居高不下。」
「那是因为可丽饼真的很好吃嘛。」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狡辩的理直气壮，「还有那两张深夜档的电影票！谁知道你挑的那部动作片会有那么多连环爆炸的音效，我在电影院里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跟着音响一起跳出来了。」
「那是为了锻炼你的抗压能力，糟糕的消费者。」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要是连这点动静都受不了，以后遇到更大额的刺激消费，你打算直接晕过去吗？」
我们在微风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将过去一个多星期里那些疯狂又细碎的日常，一件件地翻出来清算。
这种感觉很奇妙。没有了冷冰冰的数据监控，也没有了时刻悬在头顶的死神镰刀。我们就像两个最普通的高中生，在放学后的街道上挥霍着大把的青春。
就在我因为这种错觉而感到一丝难得的放松时，后背上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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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虚虚靠着我的雪代凉，突然收紧了搂着我腰际的双手。紧接着，她像是故意恶作剧一般，将身体往前用力一倾，那带着少女柔软的胸口，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后背上。
甚至，她还带着几分坏心思，轻轻地碾压、顶了一下。
自行车的车头猛地晃动了一个巨大的Ｓ型。我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捏紧刹车，单脚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了没有连人带车一起摔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质感怎么样？」她调皮地问我。
我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看着她那副得逞的坏笑，只觉得脑子里的某根理智神经正在疯狂跳动。
「别乱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握紧了车把。我咬牙切齿地给出了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你要是再敢在后面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我会骑不稳的。到时候真摔断了腿，你的清单就只能在骨科病房里完成了。」
身后传来一串如同风铃般清脆的笑声。她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重新乖乖地搂住我的腰，将脸颊贴回了我的背上。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乱动就是了。」她轻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如月同学，你真的好容易害羞啊。」
我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黑着脸重新蹬下了踏板。迎面吹来的风渐渐带走了脸颊上的热度，但我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短暂却真实的柔软触感，大概会在我脑海里盘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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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单脚撑地，停稳了自行车。雪代凉从后座上轻巧地跳了下来，伸手理了理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初春的陆奥湾依然带着几分萧瑟，海面上漂浮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在偏西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走到长椅前坐下，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她拔下钢笔的笔帽，在「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兜风」这一行的末尾，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勾。
「不仅吹了风，还成功捉弄了某个容易害羞的家伙。」她合上笔记本，心满意足地把它抱在怀里，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睛，「这笔预算，花得可太值了。」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她身边，将车梯踢下，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海风吹散了刚才因为一路骑行而产生的些许燥热。我没有接她那句调侃，而是转过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在看清那串幽蓝色数字的瞬间，我耳边的风声仿佛被突然切断了。
４０１，２５０……４０１，２３０……４０１，２１０……
四十万。刚刚在后座上因为她的恶作剧而产生的悸动，以及那点残存的温热感，在看清这个数字的刹那，就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海水当头浇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从大半个月前的七十多万，一路狂跌到现在的四十万出头。整整三十万次心跳，就这样在我们并肩逃课、在娃娃机前大笑、在厨房里笨拙地炖肉的时光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蒸发殆尽了。如果按照正常人平均每分钟八十次的心率来算，四十万次心跳……哪怕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躺在床上静养，沙漏里的沙子也已经不足以支撑几个星期了。
那种名为「余额不足」的恐慌感，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它冰冷而锋利的獠牙。
「如月同学。」
雪代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僵直。我抬起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海，而是同样低着头，安静地注视着自己胸口那个飞速流逝的蓝色数字。
她没有我这双眼睛，但作为这具残破身体的主人，那种日益加重的疲惫感、偶尔发作的轻微心悸，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时间，真的不多了。
长椅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我们都没有把那句残酷的倒计时说出口，但那种紧迫感，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死死地包裹住了我们。
「既然前期的零碎开销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抬起头，眼底那抹本能的黯然被她迅速地藏了起来。她冲我弯起眼眸，笑容依然明亮，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管账人同学。剩下的这四十万次心跳，我们是不是该把它用在刀刃上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浅蓝色笔记本。「清单上的下一项，去弘前市看复古洋馆，吃刚出炉的苹果派。」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我，「去弘前的电车票，我已经提前看好班次了。这周末，我们就出发吧。去把这笔预算最大的开销，干脆利落地花掉。」
我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听着她那种仿佛要奔赴一场盛大告别的语气。心底那股沉重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却彻底妥协的叹息。
我仰起头，看着不远处几只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鸥。
「随你喜欢。既然大客户都不心疼，我这个只负责记账的清算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将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习惯性的毒舌弧度。「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弘前那边的气温比青森市区还要低，要是你在那边冻得走不动路，我可不会把你背回来。」
听到我这句别扭的承诺，雪代凉眼底的紧绷瞬间消散了。她双手抱着笔记本，笑得像个终于讨到糖果的孩子。
「放心吧，我才不会给你这个丢下我的机会呢。」
冬末的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陆奥湾上，四十万次心跳的倒计时，依然在以不依然在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走向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