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开往弘前市的奥羽本线列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车厢里开着充足的暖气。阳光透过车窗,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座椅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雪代凉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依然严严实实地缠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她双手扒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津轻平原。
远处,岩木山白雪皑皑的山峰在初春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一直保持这种把半个身子贴在玻璃上的姿势,到了弘前之后,你的脖子大概会酸得抬不起来。」我坐在她的旁边,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平淡地打破了她的专注。
「可是,外面的风景很好看啊。」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脸颊更加贴近了那层冰冷的玻璃。随着列车的轻微颠簸,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这还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坐跨市的电车去旅行。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仓鼠一样。」我毫不留情地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听到这个比喻,她终于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但我没有理会她的抗议,而是将视线自然地下移,落在了她胸口那片只有我能看到的幽蓝色光芒上。
398,500……398,470……398,440……
因为初次旅行的兴奋感,再加上车厢里稍微有些闷热的空气,她的心率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左右。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根据我在昨晚连夜做出的路线规划,从弘前站下车后,我们要步行穿过弘前城公园,去参观南侧的藤田纪念庭园,中午在老字号餐厅吃鳗鱼饭,下午还要徒步前往最胜院。这一整天下来,长距离的步行、初春依然凛冽的室外气温,再加上情绪的波动。我粗略地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个损耗模型——如果撑到晚上坐电车回青森,这趟弘前之旅,大约会一口气烧掉她整整八万次心跳。
这是一笔堪称疯狂的巨额支出。四十万的存款,在一天之内就要被砍掉五分之一。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看着她眼底倒映着的岩木山雪景,我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账单重新压回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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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列车缓缓驶入弘前站。
踏上站台,穿过检票口,这座被称为「苹果之城」的车站内部,到处充斥着属于津轻地区的鲜活色彩。大厅的宽阔处,展示着巨大的扇形「弘前睡魔」灯笼,栩栩如生的武士彩绘在内透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威严。而在显眼的位置,还伫立着一个顶着巨大红苹果造型的邮筒,连同半空中悬挂着的那些圆滚滚的「金鱼睡魔」小灯笼一起,试图用这些热烈的暖色调来驱散冬日的严寒。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这些暖色光晕下的雪代凉。她依然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胸口那串幽蓝色的倒计时,和这个热闹的车站显得格格不入。
一出车站大门,迎面扑来的冷风比青森市区还要凛冽几分。雪代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了围巾里。我默默走到她的外侧,替她挡住了风口的方向,两人并肩朝着弘前城公园的方向走去。
从车站到弘前城有一段不算短的步行距离。起初,雪代凉的脚步还算轻快,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这具长期缺乏锻炼且心脏负荷极重身体,开始暴露出它的脆弱。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牵扯着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原本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此刻褪去了一层血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停一下。」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果断伸手拉住了她的大衣袖口。「前面的红绿灯还有九十秒。你现在立刻靠着旁边的路灯杆站好,深呼吸三次,把心率降到一百二十以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而是顺从地靠在了冰冷的金属灯杆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看着她因为喘息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我心里闪过一丝懊悔,早知道刚才在车站就应该直接叫一辆出租车。但她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冲我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的,如月同学。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点。」她指了指街道尽头那片绵延的护城河和古老的石垣墙,「看,我们已经到了。」
弘前城公园的护城河畔,依然残留着尚未融化的残雪。而在这条被称为日本第一赏樱胜地的长长步道两旁,矗立着成百上千棵粗壮的染井吉野樱。
只是此刻,时间才刚刚走到二月下旬。那些原本应该在春天里遮天蔽日、开出绚烂粉色花海的樱花树,现在只是一根根光秃秃的、呈现出灰褐色的干枯枝干。它们交错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透着一种冬末特有的寂寥与冷硬。
我们沿着护城河慢慢走着。周围没有熙熙攘攘的赏樱游客,只有偶尔几只被脚步声惊飞的寒鸦。
雪代凉在一棵巨大的、枝干几乎要垂到水面上的老樱花树前停下了脚步。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那些粗糙的纹路。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这里的樱花。」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枯枝,轻声说道,「新闻里说,弘前的樱花满开时,风一吹,花瓣会落满整个护城河,变成一条粉色的绒毯。大家都会坐在树下喝酒、唱歌。」
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仰起的侧脸。距离弘前樱花满开的四月下旬,还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而她胸口剩下的那三十万次心跳,无论我怎么精打细算,都不可能撑到花开的那一天了。
「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还没等我想好该用什么话来打破这份残忍的宿命感,她却突然收回了手,转过头冲我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没有遗憾,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清澈与释然。
「虽然没有花,但能和如月同学一起,看一看这些在冬天里努力积蓄力量的树枝……这就足够了。」她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踩过地上的一块残雪,发出「咯吱」一声轻响。「樱花满开的景象,就留在电视里吧。至少现在,这条护城河被我们两个人承包了。」
我看着她单薄却充满生命力的背影,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我将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迈开长腿跟上了她的步伐。
「既然承包了护城河,那就别在这吹冷风了。过了前面的追手门,南边就是藤田纪念庭园。那里有暖气,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复古洋馆和苹果派。」
「真的吗?那我们快走吧!」
冬末的阳光穿透光秃秃的樱花树枝,斑驳地落在我们并肩前行的石板路上。十万次心跳的账单才刚刚开始燃烧,而这座樱花未开的城市,正在用它独有的方式,接纳着我们这场盛大而短暂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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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种满樱花树的步道,我们跨过那座朱红色的下乘桥,正式进入了弘前城的核心区域——本丸。
作为日本现存仅有的十二座江户时代天守阁之一,弘前城的天守阁并不算高大宏伟,但在初春蓝天和满地白雪的映衬下,那白色的墙壁和青色的铜瓦却透着一种古朴而坚韧的质感。
「导览手册上说,因为要修复下面的石垣墙,这座天守阁是被整个平移到现在的位置上的。」雪代凉站在空旷的本丸广场上,仰起头看着那座历史悠久的建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由于刚才走了一大段上坡路,她的体力明显已经逼近了临界值。原本清越的声音变得有些发虚,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起来。我皱着眉头,目光紧紧锁死在她胸口跳动的蓝色数字上。
397,800……397,770……397,740……
一百二十五次每分钟。如果再不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她的心脏很快就会因为供血不足而引发疼痛。但我环顾四周,本丸广场上的供游客休息的长椅,全都被厚厚的一层积雪覆盖着,根本无法落座。
「稍微站着缓缓,我看看包里有没有垫的东西……」我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翻找单肩包。
就在这时,余光里,我看到雪代凉突然转过了身。她背对着一片平整、毫无脚印的厚实积雪,双臂微微张开,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放松了整个身体的肌肉,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雪代!」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连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出于本能,我扔下包,大步冲了过去。
但预想中沉闷的摔倒声并没有出现。伴随着「噗通」一声轻柔的闷响,那层足足有大半个小腿深的松软积雪,像是一床巨大而温柔的白色鸭绒被,稳稳地接住了她单薄的身体。
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和深灰色的围巾瞬间嵌进了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完美的人形坑洞。
我惊魂未定地站在雪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原本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万句关于「危险」、「受凉」和「心率失常」的说教,但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毒舌和怒火,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躺在雪地里,柔软的秀发发散落在白雪上。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的脸颊,此刻因为冷空气和奔跑泛着健康的微红。她看着我慌乱的样子,不仅没有心虚,反而胸腔微微震动,爆发出了一阵畅快而清脆的笑声。
「如月同学,你刚才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但在厚厚积雪的包裹下,她原本因为疲惫而紧绷的身体,却得到了最彻底的放松。
我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位置。神奇的是,随着她躺平在雪地里,虽然还在笑着,但心脏的泵血负担却大幅减轻了。那个原本狂飙的蓝色数字,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下来。
397,520……397,505……397,490……
我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你知不知道,如果底下的雪不够厚,你现在的脊椎就已经断成两截了?」我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却没有了以往那种咄咄逼人的严厉,只剩下一种对她无可奈何的深深妥协。
「可是雪真的很厚啊。」她躺在雪坑里,微微偏过头,看着旁边那片完好无损的白色绒毯,冲我眨了眨眼睛,「而且,躺在这里看天空,视角真的很好。如月同学,你不打算也来试一下吗?」
如果是大半个月前,有人告诉我,那个连制服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绝不允许衣服沾上一点灰尘的如月柊,会大白天躺在公园的雪地里,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我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期待,看着头顶那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冬末蓝天。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在她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我走到她身侧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双臂微微放松,任由重力接管了身体,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冰冷、松软、却又带着一种奇妙包裹感的积雪瞬间吞没了我。
背部的寒意隔着大衣渗透进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周围古城墙的阻挡让风声变小了,躺在这个视角的雪地里,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头顶那片高远湛蓝的天空,以及身边女孩轻微的呼吸声。
我偏过头,看着躺在旁边的雪代凉。
她也正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为了保持平衡,她的右手自然地摊放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指尖冻得微微有些发红。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旁边的积雪上。然后,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动作,让手指在雪面下悄悄地向前挪动了半寸。
直到我的小指,轻轻地、无可躲避地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冰冷的积雪中,肌肤相触的那一点点温热,瞬间被无限放大。
雪代凉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把手抽走。
在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天守阁下,在铺满残雪的本丸广场上。我们就这样并排躺在自己砸出的人形雪坑里。我没有去看她,她也没有看我,我们都默契地仰起头,注视着头顶那片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蓝天。
指尖传来的温度,成了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真实的锚点。
她胸口的数字还在流逝,但我已经不再去数了。因为我知道,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里,她不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重症患者,我也不是一个严苛的破产清算人。
我们只是两个躺在雪地里,偷偷触碰着彼此指尖的、十七岁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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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掉大衣背后沾染的积雪后,因为那场短暂的雪地躺平,雪代凉的体力得到了不错的恢复。
离开弘前城公园,我们沿着古老的街道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那家名为鳗新的老牌鳗鱼店。推开木质的拉门,一股混合着炭火香气和偏甜酱油味的浓郁白烟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我们在室外沾染的所有寒意。
这家创立了几十年的老店面积并不大,内部是传统的日式榻榻米座位。因为过了午餐的最高峰,店里还剩下几个空桌。我们在角落的位置相对而坐。
「两份特盛鳗鱼重,谢谢。」我没有去看菜单上的价格,直接向穿着和服的老爷子店长下了单,然后将一杯热腾腾的粗茶推到了雪代凉的面前。「先把手暖一暖。刚才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如果再因为照亮引发重感冒,我可是会直接把你打包塞进回青森的电车里的。」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的清算人。」她捧着温热的茶杯,袅袅上升的水汽模糊了她带笑的眉眼。
就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时,过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迟疑的女声。
「……雪代?雪代凉?」
我们同时转过头。站在隔壁桌旁的是一个留着齐肩短发、打扮得很休闲的女生。她手里正拿着账单准备去结账,但在看清雪代凉的脸后,她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佐佐木同学?」雪代凉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
这是一个和上次那个在走廊里对我怒目而视的女生完全不同的初中同学。从雪代凉放松的肢体语言来看,她们过去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
「天哪,真的是你!」被称为佐佐木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和难以置信。「我们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你以前在初中的时候,总是请病假,就算来学校也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可是今天……你看起来气色真好!而且,居然会跑到弘前这种要走很多路的地方来玩?」
佐佐木的惊讶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在所有过去认识雪代凉的人眼里,她就是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白病患。但此刻坐在鳗鱼店里的她,因为寒风和炭火的烘烤,脸颊透着健康的微红,眼睛里更是闪烁着鲜活的光彩。
「嗯,因为……最近换了一位新的『管账人』,他建议我多出来走走。」雪代凉微微弯起眼眸,声音清脆地回答道。
「管账人?」佐佐木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我身上。
我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正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上不小心溅出的茶水。察觉到她的视线,我抬起头,冲她礼貌地微微颔首。
佐佐木的眼神在我和雪代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奇妙磁场。她掩着嘴,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雀跃。
「原来如此。这么帅气的管账人啊……所以,你们现在是那种关系吗?」
面对佐佐木这个单刀直入、甚至带着几分八卦雀跃的问题,我和雪代凉同时僵住了。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雪代凉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她那原本因为炭火烘烤而微红的脸颊,在一秒钟内迅速蔓延上了一层明显的慌乱。
「哎?啊……不、不是的,佐佐木同学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眼神像是受惊的鹿一样在我和佐佐木之间乱瞟。我甚至不用低头,都能猜到她胸口那个蓝色的数字此刻正以怎样惊人的速度狂飙。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喉咙发紧。为了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我只能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接过了话茬。
「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我拿起茶壶,强行给她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热水,试图用最生硬的语气搪塞过去,「我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作为……呃,临时监护人陪她出来的。毕竟以她的身体状况,如果没人盯着,随时都有可能倒在路边。」
看着我们两个人这种前言不搭后语、欲盖弥彰的惊慌反应,佐佐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是是是,普通的同班同学。」看着我们两人这种反应,佐佐木忍不住轻笑出声。「哎呀,看来是我问了多余的问题。」
佐佐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心领神会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到你现在变得这么开朗,我真的很高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用餐啦,希望我刚才没有当了太久的电灯泡就是了!」
「才没有呢。今天能遇见你,我很开心。」雪代凉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直到佐佐木结完账推开店门离开,鳗鱼店的角落才重新恢复了只有我们两人的安静。
「被人误会成电灯泡,你倒是完全不介意。」我放下茶壶,目光落在她胸口那片蓝色的光芒上。
395,100……395,085……395,070……
因为刚才那场偶遇,以及她自己说出的那番大胆言论,她的心率不可避免地迎来了一波小幅度的加速。十万次心跳的账单,正在一点一滴地稳步扣除。
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因为这种「无意义的社交损耗」而感到愤怒。
雪代凉双手托着下巴,隔着桌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介意?」她眼底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窗外刚融化的雪水,「如月同学,你大概不知道吧。对于一个以前连明天都不敢奢望的病人来说,能在街上偶然遇到过去的朋友,和她闲聊几句近况,听她调侃几句自己身边的男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放在桌面的右手上。「这种对普通女高中生来说再正常不过的无聊日常,却是我以前在梦里都渴求不到的奢侈品。」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随时会死的事实。她只是在用剩下的时间,拼命地去填补那些因为生病而错过的空白。她想要被当成一个普通人,想要拥有一段能在老同学面前炫耀的、带着些许微酸和甜蜜的青春期绯闻。
哪怕这段绯闻的保质期,短得只剩下几十万次心跳。
「既然是奢侈品,那就好好享用吧。」我别开视线,看向刚刚被老板端上桌的、散发着浓郁油脂香气的特上鳗鱼重。我拿起筷子,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用最寻常的语气催促她。
「趁热吃,吃完了才有力气。下午的路程,可比上午还要远。」
在这个充满炭火香气的老店里,四十万的倒计时依然在滴答作响。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用几百次心跳的代价,买下了一段最完美的现充日常。
///
吃完热腾腾的特上鳗鱼重,补充了充足的碳水和脂肪后,雪代凉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又健康的红润。推开店门,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人精神一振。为了避免她在室外持续消耗体力,我们沿着街道步行了几分钟,走进了弘前市游客服务中心。
相比于室外依然凛冽的初春寒风,案内所里开着充足的暖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和青森特产的苹果甜味。由于是周末的午后,里面零星散落着一些避寒的游客。
「呼——活过来了。」雪代凉解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在靠窗的休息长椅上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把单肩包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看着她胸口的倒计时逐渐从刚吃完饭时的高位,慢慢平复到了每分钟八十五次左右的正常水平。那八万次的单日预算,目前大约消耗了将近三万。虽然依然让人肉疼,但比起刚才在雪地里的惊心动魄,现在的节奏已经被控制住了。
「你先在这里坐着休息,把心率彻底降下来。」我靠在椅背上,像个尽职尽责的向导一样下达了指令。
「可是,光坐着有点无聊,不看看周围的陈列吗?」她指了指大厅另一侧的展示区。
案内所里不仅提供旅游咨询,还陈列着不少弘前当地的历史文物和特产纪念品。从做工精美的津轻涂漆器,到带着大正时代风格的复古明信片,还有微缩版的弘前城模型。
她显然不甘心一直坐在长椅上当个废人。只乖乖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了纪念品展区。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对着那些精致的津轻刺绣杯垫和带有苹果图案的小挂件挑挑拣拣。
「如月同学,你看这个。」她在一个摆放着木质护身符的展示架前停了下来,回头招呼我。
「导览册上说,津轻地区有一种很特别的一代様文化。这里的人们相信,每个生肖都有专门守护自己的寺院或者神社。」她指着架子上的一排介绍,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我们下午要去的『最胜院』,正好就是卯年……也就是兔年的守护寺院呢。」
她转过头,视线在我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明晃晃的弧度。「我记得某位总是喜欢精打细算的管账人同学,属相正好就是兔子吧?」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雕刻着兔子图案的木质小护身符,微微挑了挑眉。
「这种拿生肖做文章的纪念品,通常只是观光协会用来增加营收的手段吧。」我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并没有去否认她的猜测。「如果求神拜佛真的有用,还要医生和心电监护仪干什么。下午去最胜院,主要是为了看看那座五重塔的雪景,可别对这些木头牌子抱有太高的期待。」
「可是,来都来了嘛。」她并没有被我的吐槽击退。她将那个刻着兔子的护身符攥在手里,不仅没有放回去,反而转身走向了结账的柜台。「既然是去你的守护寺院,不顺便带个信物去许愿的话,也太浪费这次的电车票了。」
「你的私人预算都已经很紧张了,还要分出额外的钱来支持当地旅游业吗?牛舌烧肉都吃不起了吧,下次可别再让我请客。」我半开玩笑地提醒她。
「这是用来保佑如月同学以后工作顺利的,算是一笔非常有必要的商业投资哦。」她站在柜台前,一边认真地付钱,一边回头冲我理直气壮地笑了笑。
看着她将那个小巧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收进大衣口袋里,我只能把剩下的吐槽默默咽了回去。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的沙漏都已经快要漏光了,却还有心思去替一个健康人操心什么平安顺利。
不过,如果能在最胜院安静的雪景里,让她稍微感受到一丝心灵上的慰藉,这笔微小的心跳开销,倒也确实算得上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我们在案内所里彻底恢复了体力后,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入弘前市下午的冷空气中。
冬末的阳光在积雪上折射出微光。向着最胜院的方向,那座著名的五重塔轮廓,已经在远处的雪色中隐约可见。
///
踏入最胜院的山门,外界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被隔绝了。
这里没有弘前城公园那么多游客,参道两旁的树木和石灯笼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那座被誉为东北地区最美塔建筑的五重塔,在冬末纯净的蓝天下,披着一层白色的雪衣,透着一种静谧而庄严的美感。
雪代凉踩着积雪,沿着被清理出来的石板路,慢慢走到了本堂前。在主殿的周围,确实能看到不少兔子形状的石雕和绘马。作为卯年的守护寺院,这里承载了津轻地区无数属兔之人的祈愿。
她走到巨大的木质赛钱箱前,从钱包里找出一枚代表着缘分的五円硬币,轻轻投入了箱子里。伴随着硬币落下的沉闷声响,她摇响了垂下的粗大麻绳,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雪院里回荡。
随后,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将那个在案内所买来的兔子护身符夹在掌心,低下头,在佛前虔诚地祈祷着。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冬日的微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和深灰色的围巾。在袅袅升起的线香烟雾中,经过了下午这漫长的步行,她胸口那个蓝色的数字已经比中午时又消瘦了一圈。
372,400……372,385……372,370……
我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这双能看到寿命倒计时的眼睛,早就在过去的几年里,教会了我一个最残酷的真理——生命只是一道冷冰冰的减法运算。没有神明会大发慈悲地给一个快要归零的账户凭空充值。
但此刻,看着她因为认真祈祷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看着这满院的落雪。我那层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却在这个充满香火气味的古老庭院里,彻底溃败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站在了她的身侧。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入赛钱箱,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了那双总是用来精打细算的眼睛。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兔年的守护神。」我在心底默默地念着,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和绝望的语气,许下了一个完全不切实际的愿望。「哪怕是不讲理也好,哪怕是违反自然规律也罢。只要能让她胸口的数字停下来,把我的时间拿走一半也无所谓。」
我知道这很愚蠢。但在这场注定会输的赌局里,我们已经没有别的筹码了。况且,能看透心跳的双眼,跳动乏力的心脏,本身就不是那么符合自然规律的东西吧。
当我睁开眼睛时,雪代凉也正好结束了祈祷。她转过头,看着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还以为如月同学绝对不会做这种『无聊的封建迷信』呢。」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既然大客户都花钱做了商业投资,我总得走个过场配合一下。」我将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避开她的视线,用最生硬的语气掩饰着刚才那场荒唐的祈愿。「走吧。天快黑了,再不回去,我们就得挤在晚高峰的电车里做沙丁鱼罐头了。」
///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科生的计算还要残酷。
尽管我们已经提前动身,但周末傍晚的奥羽本线列车,依然挤满了返回青森市区的游客和提着大包小包的当地人。车厢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混杂着各种香水味、食物的味道和沉闷的交谈声。空气不仅浑浊,而且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们没能找到座位。我把雪代凉护在车门旁的一个角落里,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车厢壁上,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隔开那些随着列车摇晃而不断挤压过来的人群。
在这狭小闷热的空间里,这一整天长途跋涉所积压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了。
雪代凉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她只能虚弱地将额头抵在我的胸口上,双手死死地揪住我大衣的衣襟。
「很难受吗?」我低下头,紧紧皱着眉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有点……喘不上气。」她闷闷的声音从我胸口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
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位置。因为拥挤、闷热以及严重的体力透支,她的心脏正在超负荷地疯狂泵血。
358,200……358,150……358,080……
一百五十五次每分钟。这是她自解除无尘房限制以来,达到的最高峰值。那些蓝色的光芒就像是失控的仪表盘,在狭窄的车厢里无情地闪烁着。
我咬紧牙关,只能尽可能地用大衣把她裹紧,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替她挡去周围哪怕一丝一毫的挤压。列车在夜色中飞驰,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声在我的耳边被无限放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抵在我胸口的沉重呼吸,以及那颗正在燃烧着最后燃料的、不堪重负的心脏。
当列车终于抵达青森站,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出站口时,夜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部,雪代凉的心率终于缓慢地降了下来,脱离了那个致命的危险区。她靠在车站外的柱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在案内所买来的兔子护身符,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她的嘴角却依然挂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胸口那个最终停留下来的数字。
342,100。
从早上出门时的四十万,到现在的三十四万多。这趟为了看一眼未满开樱花的弘前之旅,不多不少,加上时间的自然推移,整整烧掉了她将近六万次心跳。这对于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余额来说,是一记沉重的重锤。
我走上前,替她重新系好那条因为拥挤而有些松散的羊绒围巾。
「六万次心跳的巨额账单,换一次没有樱花的旅行。」我低着头,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沙哑。
她仰起头,琥珀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车站明亮的灯火。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她只是隔着手套,轻轻握住了我替她系围巾的手。
「但是这却是我这十七年来,少有的让我感到划算的交易。」
冬夜的雪越下越大。在这座属于我们的城市里,三十四万的倒计时依然在继续。但我们都知道,那些被挥霍掉的心跳,已经变成了这个冬天里无价的宝物。
听着她这句毫无悔意的宣告,我看着她因为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脸颊,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她那只隔着手套依然能感觉到冰凉的手。
「既然交易已经完成,那就别站在风口里吹雪了。」我拉着她,径直走向了车站外的出租车停靠点。「不准拒绝。以你现在的体力,如果再强行走回公寓,大概走到一半就会倒在斑马线上。」
她这次没有逞强。当我们在出租车温暖的后座上坐下时,车厢里充足的暖气瞬间抽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车窗外,青森的雪夜在路灯的映照下飞速向后退去。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暖风机呼呼的风声。
不出五分钟,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右侧肩膀微微一沉。雪代凉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她睡着了。
我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哪怕一丝轻微的颠簸都会惊扰到她。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霓虹灯光,我低下头,视线越过她柔软的银发,落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因为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那个原本在电车上疯狂飙升的蓝色数字,此刻终于慢慢放缓了脚步,停留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流逝频率上。
341,850……341,835……341,820……
我看着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闪烁,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六万次心跳的代价是实打实的。虽然换来了一整天的笑容,但此刻靠在我肩膀上的这具躯体,却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冬风吹走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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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单身公寓的楼下停稳。或许是因为在车上靠着我的肩膀安稳地小憩了一路,推开公寓门时,雪代凉的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神采,不再像刚吹完冷风时那样摇摇欲坠。
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我快步走到墙边,打开了空调的暖风。
「我去冲个热水澡。」她解下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呼出一口白气,「刚才在外面稍微有点冻透了,如果不赶紧回温,心率又会为了代偿产热而飙升的。」
这确实是无可挑剔的理智判断。我点了点头,从玄关退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别洗太久,浴室里容易缺氧。」
这间单身公寓的格局很局促。洗手间就在客厅的侧后方,那扇用来隔断的磨砂玻璃门,防窥效果并不能算完美。伴随着淋浴喷头被打开的声音,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突兀地放大。浴室的门是一整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材质,随着水汽的氤氲弥漫,暖黄色的灯光将里面那个纤细朦胧的剪影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投射了出来。
我僵硬地坐在沙发上,视线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作为管账人,我本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般心如止水。但此刻,那阵隔着一层薄薄玻璃传来的水声,却像是一根细软的羽毛,不断撩拨着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水流顺着她白皙的锁骨和脊背蜿蜒而下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掏出手机,试图用计算今天的总开销来转移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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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停了。
「如月同学?」她带着些许水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怎么了?站不稳摔倒了吗?」我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没有哦。」玻璃门后的剪影似乎微微靠近了一些,声音里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月同学现在一个人坐在外面,看着这扇门……心跳有没有超速呀?」
我的手指猛地一顿,险些把手中手机的屏幕按灭。
「你想多了。我在核算你今天超出预算的心跳次数。」我清了清嗓子,用最冷酷、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反击回去,「与其关心我的视线,不如快点洗完出来。多在里面待一分钟,你的心肺负担就会加重一分。」
「明明连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她并没有打算放过我,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俏皮,「心跳加速可是会传染的哦,管账人先生。」
门里传出一阵轻快的笑声,接着水声再次响起。
我闭上眼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却发现自己的耳根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滚烫。
然而,热水澡虽然驱散了寒气,却也耗尽了她今天仅存的最后一丝体力。等她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从浴室走出来时,那点强撑的狡黠和精气神已经彻底挥霍殆尽了。她穿着宽大的纯棉睡衣,头发半干,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沙发旁,甚至没来得及听完我关于「吹干头发再睡」的唠叨,便脱力般地倒在柔软的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我叹了口气,拿过一旁的干毛巾,半跪在沙发前,动作放得很轻地替她一点点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吹风机的噪音太大,她现在的心脏负荷经不起那种刺激。
就在我将毛巾放在一旁,准备拿毛毯替她盖上时,她的一只手突然从沙发边缘滑落,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我大衣的袖口。
「……如月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睡意。
「我在。」我停下动作,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向上牵扯出一个安心的弧度。
「苹果派……很好吃。雪也很软……」她像是在梦呓,把这一天里最美好的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拼凑了一遍。接着,她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用一种让人心动的软糯语气,轻声嘟囔了一句:「今天很开心。明天见……如月同学。」
明天见。这三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都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但在只有暖风机嗡嗡作响的单身公寓里,在这个余额只剩下三十四万的倒计时面前,这句轻飘飘的「明天见」,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割在了我的心脏上。
对于我们来说,每一个「明天」,都是在向死神乞讨。
我半跪在地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酸涩。我没有去抽回被她攥着的袖子,而是在一片幽蓝色的微光中,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郑重其事地给出了回应。
「嗯。明天见,雪代。」
只要你的沙漏还没有漏完,只要这个世界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