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 余额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4/5 21:55:37 字数:4575

弘前之旅那六万次心跳的巨额透支,确实给这具虚弱的身体带来了一场难以避免的反噬。

从弘前回来的第二天,雪代凉就发起了低烧。她被迫向学校请了几天病假,被我严厉地按在单身公寓的床上静养。在那段闭门不出、只能听着窗外融雪声的日子里,我们用一种近乎奢侈的缓慢节奏,划掉了清单上那些室内的愿望。

「拼完一幅一千块的全纯色地狱拼图。」——这项活动直接导致我们在茶几前耗费了整整两个晚上。当我把最后一块白色的拼图按进缺口时,她兴奋地从地毯上举起双臂欢呼。

「看一部评分最低的烂片,并且互相吐槽直到电影结束。」——事实证明,她的吐槽功力在生病期间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因为我的纵容而越发犀利。我们一边吃着薯片,一边对着电视机里逻辑崩坏的剧情冷嘲热讽,硬是把一部悲情片看成了喜剧。

但她的安分,仅仅维持到退烧的那一天。一恢复体力,这名糟糕的消费者便以一种「报复性消费」的姿态,拉着我重新冲向了户外的冷风中,去兑现剩下的狂欢。

「去青森的沙滩上赶海。」——冬末的陆奥湾海风刺骨,我们在浅虫海岸的防波堤旁,厚着脸皮向一位热心的渔民大叔借了鱼竿。结果这个连鱼饵都不会挂的新手,瞎猫碰上死耗子般地抽上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兴奋得心率直逼一百二。

「吃一次新鲜的生章鱼。」——在海鲜市场里,看着那些切成段却依然在盘子里蠕动的触手,她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吸盘吸附在舌头和口腔内壁上的那种奇妙、滑腻又略带侵略性的触感,让她不知为何红了脸,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去狭窄的Livehouse听一次地下偶像的演出。」——震耳欲聋的重低音和挥舞的荧光棒中,她跟着拥挤的人群一起笨拙地打着call,挥洒着所剩无几的汗水与寿命。

这些接连不断的折腾,像是一场绚烂却致命的烟火秀。没有雪地里的指尖触碰那样唯美,却充满了让人贪恋的、热气腾腾的生机。但无论日子过得多么鲜活,那个悬在她胸口的倒计时,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无情的减法。

///

时间来到了二月底。

周四的傍晚,我推开单身公寓的门,将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两盒焦糖布丁放在流理台上。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雪代凉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家居服,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开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

「欢迎回来,如月同学。」她听到开门的动静,从账本上抬起头,冲我弯起眼眸。这句过于自然的问候,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耳尖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停顿,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旁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昨天在Livehouse里喊了那么久,胸口还会闷吗?」我习惯性地开启了例行盘问。

「早就没事了。多亏了某位临时监护人的严格监督,我现在感觉自己甚至能下楼跑个八百米。」她合上钢笔的笔帽,将笔记本往我的方向推了推。「你看,在这几天的『报复性挥霍』之后,那些零碎的小项目都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后面,都已经画上了代表结案的红色勾号。原本满满当当的清单,此刻只剩下最后寥寥几行孤零零的字迹。

当然,清单快要全部完成,我们二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我的视线在一项用红色重点标记的愿望上停住了。

我的视线在一项用红色重点标记的愿望上停住了。

「在半夜十点多的街道上游荡,去便利店买热腾腾的关东煮,并且……尝一小口水蜜桃味的低度数果酒。在微醺的状态下,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如月同学。」她顺着我的视线,手指轻轻点在那一行字上,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我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既然明天就是周五,那这项关于『深夜游荡和酒精』的预算……我们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听到「半夜十点」和「酒精」这两个词,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不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拒绝,「起码现在不行。半夜十点户外的气温太低,而且酒精会引起血管扩张、加速血液循环。你昨天才刚透支过体力,这两样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在给你的心脏下病危通知书。」

「可是,清单上只剩下这一项大额支出了呀。」她不甘心地凑近了一些,软糯的嗓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撒娇意味。「管账人同学,之前你都纵容我那么多次了,为什么现在要在这种事情上卡我的预算?我保证只在外面走一小会儿,果酒也只尝一小口水蜜桃味的,如果心跳变快,我们就立刻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她那种带着几分赖皮的执拗。我张了张嘴,正准备用一套严密的医学理论将她的念头彻底打消,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251,300……251,285……251,270……

二十五万。这个数字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铅头,重重地砸在我的胃部,让我原本准备好的说教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五万次心跳。这意味着,即便她接下来一直像以前那样,刻意压低心率,像个玻璃娃娃一样躺在床上,这二十五万次的余额,也仅仅只够支撑两周的时间。按照这几天从静养到户外的折腾状态,她就算接下来什么都不做,每天基础的心跳消耗也在十一二万次左右,这点余额更是只够挥霍两三天了。

三月的脚步已经近在咫尺。但属于她的那个春天,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看一眼的满开樱花,注定要在二月的尾声里,被强行画上句号了。

「……如月同学?」见我迟迟没有说话,雪代凉察觉到了我眼神里的异样。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她虽然看不见数字,但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那种日益加重的虚弱感,早就向她下达了最后的通知书。

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场即将结束的狂欢进行最后的倒数。

「我知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从那片幽蓝色的光芒上强行移开。我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背对着她,将那两盒焦糖布丁拆开包装。

「明天晚上十点,我会带你出门去买关东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妥协和破罐子破摔的纵容。「但是,果酒的购买权必须由我来控制。过一会儿我会去一趟大超市,提前把度数最低的水蜜桃果酒买好带过来。明天晚上,你只能喝我准备的这罐,而且只准尝一小口。听明白了吗?」

身后传来了一阵长长的、如释重负的舒气声。

「听明白了。」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重新在客厅里荡漾开来,「谢谢你,如月同学。」

我端着布丁走回沙发前,将其中一盒递给她。看着她满足地挖起一勺焦糖送进嘴里,我将手插进裤兜,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既然这笔账单已经注定要透支到底,既然只剩下最后两天的时间。那我就陪她在明天深夜的街道上走一走,陪她在这场名为「青春」的梦里,彻彻底底地沉醉一回。

第二天深夜十点。

初春的晚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雪代凉穿着厚厚的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熟悉的羊绒围巾,走在我的身侧。我们踩着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走进了距离公寓不远的一家大型便利店。

便利店里播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收银台旁关东煮的高汤香气扑面而来。

「萝卜、魔芋丝、还有两串福袋!」她站在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台前,眼睛亮晶晶地指挥着店员。

我由着她去点单,自己则转身走向了酒水饮料的冷柜。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易拉罐中,我精准地挑出了一罐标着「酒精度3%」的水蜜桃味微醺果酒,拿着它走向收银台跟她汇合。

就在我将果酒放在收银台上准备结账时,一个带着些许笑意的清朗男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不好意思,能稍微让一下吗?我去拿个打火机。」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顺手将雪代凉也往身边拉了一把,让出了通往收银台旁货架的通道。那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质地硬挺的黑色机车皮衣,左手夹着一个印着夸张涂鸦的重机车头盔,背后的深色双肩包拉链上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绿色丝带结。他步伐轻快,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冷风中穿行而来的张力。

出于这双眼睛长久以来形成的本能,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了他的胸口。

下一秒,我的呼吸停滞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脑海里某根名为常识的神经,崩断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没有数字。

在我的视野里,这个年轻人的胸口干干净净。那层属于所有活人的、幽蓝色的倒计时虚影,在他的身上竟然完全不存在。

这不可能。在我的认知里,没有数字只意味着一种情况——死亡。要么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要么是一个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就会遭遇致命意外的死人。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掏钱包的机车青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雪代凉挡在了我的身后,做好了随时拨打急救电话的准备。

「如月同学?怎么了?」雪代凉察觉到了我僵硬的姿态,躲在我身后,压低声音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没空回答她。那个青年在买烟和热咖啡。他的手指灵活地接过找零,没有丝毫颤抖。他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绝对没有任何突发心梗的征兆。难道是便利店的屋顶会突然塌下来?还是外面会冲进来一辆失控的卡车?

「一共是八百五十日元。谢谢惠顾。」店员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那个机车青年把硬币塞进口袋里,转过身。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我,但还是礼貌地冲我们点了一下头,然后夹着头盔,大步流星地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一阵冷风灌进便利店。

我站在原地,透过落地玻璃窗,屏住呼吸看着他走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重型摩托车旁。十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

没有失控的卡车,没有突发的意外。他安然无恙地喝了一口热咖啡,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戴上头盔,跨上机车,帅气地轰了一脚油门。伴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他平稳地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中,只留下一抹红色的尾灯。

我就这样僵立在收银台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如月同学,你到底在看什么呀?」雪代凉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我的大衣袖口。

「……没、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机械地转过身,掏出手机付款,「结账吧。」

提着装满热腾腾关东煮和果酒的塑料袋,我们重新走入初春冷冽的夜风中。

雪代凉捧着关东煮的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一脸满足。而走在她身侧的我,脑海里却已经乱作一团。

一个活生生的、健康的人,为什么会没有心跳倒计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顺着脊椎向上攀爬。这段违背常理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唤醒了我记忆深处的另一个片段。

那还是在寒假刚开始的时候。在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我陪着雪代凉去做第二次复查。当时,几名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移动平车从我身边匆忙跑过。平车上躺着一个头部缠满绷带、戴着氧气面罩的男人。旁边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他还有心跳。但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胸口也是一片空白。

当时的我,以为那只是因为病人濒临脑死亡,系统判定他已经「失去生命」,所以抹除了倒计时。可现在呢?刚才那个骑着重机车、刚刚喝完一杯热咖啡的年轻人,难道也是一具尸体吗?

如果那个濒死的病人和这个健康的骑手,在我的这双眼睛里呈现出的状态是一样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套我深信不疑的、宣判了雪代凉死刑的倒计时系统,其实存在着某种我至今未能理解的盲区?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雪代凉。经过了这二十四小时的刻意静养与流逝,她胸口那个蓝色的数字堪堪停留在十八万出头。

185,400……185,385……185,370……

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两三天的时间了。

这双眼睛能看到心脏的寿命,是我过去十七年里坚不可摧的绝望来源。它像是一个冰冷的法官,无情地告诉我:时间是恒定的,归零就是终点。但就在今晚,这个法官的宣判书上,竟然出现了包括我在内三块无法解释的空白。

不知为何,听着耳边塑料袋随着步伐发出的沙沙声,我的心底却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希冀。既然这套规则并不完美,既然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没有倒计时也能活着」的人,那这场注定会输的赌局,是不是还没到必须掀桌子的最后时刻?

「如月同学,走快点,关东煮要凉啦。」前面几步远的女孩转过身,冲我招了招手。

「就来。」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迈开腿跟了上去。

在这只剩下十几万次心跳的初春深夜里,无论等待我们的是终结还是奇迹,我都得陪她把这出微醺的戏演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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