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 水蜜桃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4/8 21:37:48 字数:6616

推开单身公寓的门,屋子里积攒的暖气瞬间包裹了我们,驱散了衣服上沾染的初春夜风。

我将装满关东煮的纸杯和那罐水蜜桃果酒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替雪代凉挂好那件沾着寒气的呢子大衣。在将视线收回的间隙,我不自觉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冷清得如同无菌病房、连窗帘都只有深沉藏青色的空间,已经被一点点地、细密地填满了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生活痕迹。

书桌的角落里挤着几只毛绒玩偶,除了那个滑稽的青森苹果熊,还多了两只毛茸茸的狐狸和猫咪。旁边的书架不再空空荡荡,而是随意地塞着几本色彩明快的轻小说和少女漫画。新买的春季针织衫上,还别着几枚她最近刚喜欢上的漫画角色的吧唧,没有被刻板地收进衣柜,而是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随意地堆叠在干净的软垫圆凳上。

甚至连那面原本惨白单调的墙壁,也被歪歪扭扭地贴上了一张我们之前去Livehouse看演出时拿到的赠品海报。茶几的边缘,除了那只印着樱花图案的马克杯,还散落着几个造型可爱的毛线发圈,以及两三个款式各异、明显是留着根据心情来回替换的手机壳。

对比大半年前那个死气沉沉、仅仅是为了「最低消耗生活」而存在的冰冷舱室,眼前的房间简直截然不同。它终于不再是一个用来安全等死的容器,而是一个真真切切在「生活」着的家。

我突然想起了那本黑色的记事本——「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有少女感一点」。这也是她写在心愿清单上的其中一行。看着这些略显杂乱却透着鲜活生命力的布置,我想,大概在过去的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她已经偷偷地在这行字的后面,画上了一个满足的对勾吧。

我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将目光重新投向茶几旁。

她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连家居服都没换,就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轻巧地盘腿坐在了地毯上,双手托着下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一样盯着茶几上的食物。

关东煮的高汤散发着浓郁的海带和柴鱼片香气,白色的雾气在暖黄色的顶灯下氤氲上升。

我挨着她,在茶几的另一侧坐下,拿过那罐标着3%的微醺果酒。食指扣住铝制拉环,用力一拉。「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伴随着绵密气泡上涌的嘶嘶声,一股清甜的水蜜桃香气立刻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没有直接把易拉罐递给她,而是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只在杯底倒了浅浅的一层粉色液体,刚好够润湿喉咙的分量。

「喏。」我把玻璃杯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说好的一小口,一口喝完,剩下的归我。」

她看着杯子里那少得可怜的液体,不满地撇了撇嘴。但在对上我毫无退让之意的视线后,她还是乖乖地捧起了那个玻璃杯。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低下头,像是一只试探水源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那粉色的酒液。

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3%的酒精度数大概只相当于带汽的果汁。但对于这具体力刚被透支过、长久以来滴酒未沾的虚弱身体而言,哪怕只是浅尝辄止的一小口,酒精的催化作用也显现得立竿见影。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一丝不正常的酡红便顺着她白皙的脖颈,迅速攀爬上了她的脸颊。她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连带着眼角的弧度都变得有些慵懒和湿润。

我下意识地盯着她胸口的位置。

182,200……182,180……182,160……

因为酒精导致的血管轻微扩张,她的心率从每分钟八十次跳到了九十五次左右。虽然有些加快,但还处于安全的负荷范围内。确定她没有出现心悸的症状后,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拿起竹签,戳了一块煮得软烂的白萝卜递过去。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胃会难受。」

她没有伸手接竹签,而是就着我递过去的手,直接凑上前咬了一小口萝卜。这个过于亲昵且不加掩饰的动作,让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我抬起头,正好撞进她那双因为微醺而变得毫不躲闪的眼睛里。

「管账人同学。」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嗓音比平时要低软几分,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这一项愿望……后半句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别开视线,干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漏拍。「在微醺的状态下,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我如实背诵出了那行红色的字迹。

「没错。」她双手捧着玻璃杯,轻笑了一声,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明感觉距离我们第一次搭话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她歪着头,似乎陷入了某种带着酒意的柔软回忆中。「你还记得那个下雪天的图书馆吗?你顶着一张比冰块还要冷的脸,走过来没头没尾地对我说,『我能看见你剩下的总额,精确到个位数的、你这辈子还能跳动的心跳总数』。」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杯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当时我真的以为,我是遇到了一个重度中二病患者。」

我看着她因为酒精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回想起自己当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是出于理性的清算警告。毕竟当时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一个对自己的寿命赤字毫无规划的糟糕病患。」

「是是是,冷酷无情的管账人同学。」她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但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可是,这位冷酷的管账人,后来却陪着我这个糟糕的病患,去喧闹的游戏厅里抓娃娃,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土豆块,还在弘前城那片光秃秃的樱花树下,陪我一起直挺挺地倒进雪坑里。」

随着这些琐碎却鲜活的记忆被一一细数,她突然动了动。

地毯与小茶几之间的空间本就不大,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地拉开距离,反而像是贪恋那一丝暖意般,索性转过身,膝盖微曲,直接挤进了我盘坐的双腿之间。

这样一个近乎完全依恋的姿势,彻底碾碎了我们之间仅存的“安全距离”。她柔软的背部若有似无地贴着我的胸膛,那股混合着微醺水蜜桃甜味和少女体温的独特香气,毫无预兆地、浓烈地侵占了我的每一次呼吸。

我浑身一僵,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微微低下头。

///

从我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过去,她正仰着脸看我。一侧的银色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肩膀倾泻而下,扫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那张平时总是苍白如“冰雕”的脸颊,此刻因为那点酒精的催化,连同耳根一起泛着毫无防备的绯红。

「平时在学校里,你总是板着一张脸,把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拿医学术语,就是拿各种账单和损耗率来教训我。」

她将两只手有些随意地搭在我的膝盖内侧,指尖温热。她那双平时总是毫无波澜的黑色眼眸,此刻水汽氤氲,直勾勾地锁定着我的视线。她的嗓音比平时低软了许多,带着一种借酒撒娇的控诉: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对吧?」

她靠得更近了些,感受着我瞬间漏跳一拍的心律,像是终于抓住了我最大的把柄。

「那个容许我抓到想要的娃娃的你,那个带我前往八甲田山山顶欣赏美景的你,那个一起被困在废弃天文台的你,那个愿意彻夜看护生病的我的你,那个愿意陪我完成种种疯狂心愿的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温柔,「还有那个……在寺庙的雪夜里,闭着眼睛偷偷替我许愿的你。」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层我用来伪装理智和冷漠的坚硬外壳,被她用这种最柔软、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剥开了一道缝隙。

「我不知道你在佛前许了什么愿。」她收回手指,双手抱膝,眼底的水光在灯下闪烁着,声音渐渐变得轻缓。「但如月同学,我今天……也有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想趁着现在告诉你。」

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时声,以及茶几上那罐果酒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下文。她微张着嘴唇,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脑海里与那些盘根错节的词汇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然而,过了半晌,她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上,紧绷的神情却慢慢松懈了下来。

「我……」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软糯,却在关键时刻停顿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我。「其实我一直想说,谢谢你。谢谢你纵容我那些任性的要求,谢谢你陪我划掉清单上的愿望,还有……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我愣了一下。在这铺垫了许久的微醺时刻,她挤了半天,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道谢。但看着她眼底闪过的清明,我明白了她的心思。

「至于剩下的那句话……我现在还不想说。」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借着酒精说出来,显得不够郑重、不够勇敢。我要等到明天,等我彻底清醒的时候,一字一句地亲口讲给你听。我们说好了!明天见。」

///

明天见。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神经上缓慢地切割着。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她胸口那串幽蓝色的数字。

182,200……182,180……182,160……

对于普通人而言,明天只是睡一觉就会自然到来的日常。但对于我们来说,沙漏里的余额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不到两天。我们根本没有多少个「明天」可以用来挥霍和等待了。

既然未来如此虚无缥缈,既然死亡随时会在下一个转角降临。那我不想再等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明天了。我想像现在这样,牢牢地、真切地抓住眼前的她。

那罐剩下的水蜜桃果酒,被我拿了过来。我仰起头,喝下了一大口。清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在胃里泛起一阵灼热。这股借着酒精燃起的冲动,混合着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冲垮了我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

我放下易拉罐,倾身向前。

在这个只剩下十八万次心跳的冬夜里,我闭上眼睛,低头,将嘴唇犹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印在了她发烫的侧脸上。

嘴唇触碰到的那一小片肌肤,细腻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红印。借着那点微薄的酒精后劲,她的脸颊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温热。那种触感,犹如初春枝头刚刚绽放、还未被风雪侵袭过的花瓣,绵软、平滑,甚至还能感觉到那层单薄肌肤下微弱颤动的血管。

伴随着她因为错愕而瞬间停滞的呼吸,那一丝清甜的水蜜桃酒香,混合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气息,顺着相贴的唇畔,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的感官。

///

但几乎是在嘴唇贴上她侧脸的下一秒,一种铺天盖地的羞涩感便将我淹没。我猛地直起身子,耳根的热度一路烧到了后颈。我慌乱地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抱歉,我……」我结结巴巴地寻找着借口,「我可能是醉了。」

喝了一口只有3%度数的果酒,就说自己醉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撒过最拙劣的谎言。

雪代凉愣在原地。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还没从那个突如其来的侧脸吻中回过神来。空气凝固了短暂的两秒钟。

就在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会用那种调侃的语气嘲笑我的笨拙时。她却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我计算的动作。

她没有后退。她伸出那双带着些许凉意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将我试图躲闪的视线强行拉了回来。

「那我一定,也喝多了吧……?」

下一秒,她闭上眼睛,仰起头,毫无预兆地迎了上来。

两片柔软的嘴唇,笨拙却坚定地贴上了我的唇。

那是一个毫无技巧可言的亲吻。她的唇瓣带着微醺的滚烫温度,与她捧着我脸颊的那双微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紧张和生涩,在贴合的瞬间,我们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牙齿轻微的磕碰。

但那份属于水蜜桃果酒的清甜,混合着她唇间微微湿润的触感,却像是一股带着微弱电流的暖流,顺着紧贴的唇纹,毫无阻碍地蔓延进了我的血液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洒在我的鼻尖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连带着她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我的肌肤。

我脑海里的警报器彻底失灵了。

视线里只剩下她闭着的双眼,以及胸口那串因为剧烈悸动而发生波动的蓝色数字。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在两人拉近的距离间闪烁。但在这一刻,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去计算这陡增的损耗。

我闭上眼睛,伸手揽住她的腰间,任由那股水蜜桃的甜味将我们两人彻底包裹。

就让它跳吧。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至少在这个吻里,我们真真切切地拥有着彼此。

///

当唇齿间那份笨拙的温热缓缓分开时,水蜜桃的清甜依然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萦绕。

短暂的冲动褪去后,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和这几天积压在身体深处的疲惫,如同涨潮的海水般迅速反扑。雪代凉的眼神变得迷离,单薄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倾倒。我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顺势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处。呼吸带着温热的果酒香气,拂过我的皮肤。起初,她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倦鸟。

「关东煮很好吃……果酒也甜甜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娇憨,像是在和我闲聊,「房间里有了那些玩偶和海报,看起来真的像个女高中生的家了,对吧?」

「嗯,很像。」我放轻声音回答,不敢惊扰她此刻的脆弱。

「刚才那个……也不算太坏,对吧?」她喃喃自语着,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我大衣的衣襟,「原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是这种感觉啊。不用每时每刻盯着秒表,不用把每一次心跳都掰成两半来用……可以吃热腾腾的食物,可以给手机换漂亮的壳子,可以亲吻喜欢的人……」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说到最后,尾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说到这里,她揪着我纽扣的手指突然顿住了。我感觉到胸前的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没有剧烈的抽泣,眼泪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我的毛衣,灼热得惊人。

「可是,为什么这些美好的东西,我才刚刚体验到,就要被收走了呢?」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一点点盖过了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如月同学……我害怕。」

那层被她用洒脱和精打细算伪装了几个月的坚硬外壳,在酒精的催化和这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愿望面前,终于彻底碎裂了。

她死死地揪住我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破碎不堪:「如月同学……我害怕。我不想死……」

那些被她藏在豁达背后的恐惧,在此刻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规划死亡的高中生,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会在半夜因为一顿夜宵而满足,会在微醺时鼓起勇气亲吻喜欢的人。她对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具体的贪恋,怎么可能真的对死亡无动于衷?

「我不想死,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我想看到弘前城的樱花满开,我想去读大学,我想去世界更多的角落去看看……」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想只在心愿单上打完勾就结束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前往无数个明天,把心愿单上那些事情做一遍又一遍。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单薄的脊背在我的臂弯里剧烈地起伏着,泪水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将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和盘托出:「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地在攒心跳了……连大笑都要死死忍着,连多跑两步都要精确计算……明明我已经把一切多余的欲望都戒掉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够?」

我紧紧地回抱着她。面对这种最真实的绝望,我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那些熟记于心的医学理论和精密的算式,全都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这双眼睛能清晰地看到她胸口那个飞速流失的数字,能看到她的死期,却给不了一分一秒的宽限。我无法对她说出「你会好起来的」这种拙劣的谎言。我只能将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感受着那颗正在悲鸣、正在因为恐惧而疯狂消耗着最后燃料的心脏。

「我在。」我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在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变得沙哑。我收紧了双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我在这里。」

///

在泪水的宣泄中,被酒精挥发掉的体力终于亮起了红灯。

她揪着我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力气。那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变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的平稳呼吸。她睡着了。哪怕是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她依然固执地将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仿佛只要维持着这个姿势,死神就无法在今晚将她带走。

「我们说好了……明天见。」我听见她用近乎梦呓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重复着刚才那句没能说完的誓言。

「嗯。明天见。」我在一片幽蓝色的微光中,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郑重其事地给出了回应。

我动作轻缓地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卧室,将她平放在那张柔软的单人床上。替她脱去外衣,盖好厚实的棉被,又将被角掖紧,直到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借着客厅透进来的昏黄灯光,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胸口那串正在匀速流逝的蓝色数字上。

181,950……181,935……181,920……

满打满算,留给她的时间,甚至连两天都很悬。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她在弘前城那片光秃秃的樱花树下释然的笑脸,闪过她刚才在我怀里哭着喊出的那些破碎的愿望。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无法做到阻止她的死亡。我不能帮她去读心仪的大学,不能陪她去世界各地的角落看看,甚至连一句「你会好起来的」都无法对她说出口。在这短暂得让人窒息的两天时间里,面对这道已经写好答案的死刑判决书,我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如果是樱花的话……

我似乎就在这个房间的广播里听到过,在八甲田山深处的一道隐秘峡谷里,因为地底活跃的火山地热资源,形成了一片气候迥异的小型温带。那里常年水汽氤氲,抵御了外围所有呼啸的寒风。而在那片陡峭而危险的谷底,生长着几株变异的寒樱。它们总会在冬末的冰雪中,违背时令地提前盛开。

去往那里的山路早就被积雪封死,必定寸步难行,甚至充满了未知的凶险。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既然我无法为她偷来更多的明天,既然她那么想看一次满开的樱花。

那我明天就去那片风雪里把它们找回来。

哪怕只有一枝,我也要在她的倒计时归零之前,带着那枝盛开的奇迹回到这个单身公寓,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听她亲口对我说出那句尚未讲完的话语。

窗外,初春的夜风席卷着残雪,拍打着玻璃窗。而在这个亮着暖光的小小卧室里,一场关于樱花与生死的秘密计划,已经在管账人的心底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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