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马老师宣布解散。
孔昭把弓放回器材室,走出来。
刘兴汉站在门口等她。
“孔昭。”
“嗯?”
“你刚才说,射箭是君子六艺之一。”刘兴汉看着她,“那其他五艺呢?你都会?”
孔昭想了想。
“礼、乐、书、数,皆可。御……”她顿了顿,“此处无车,不知尚能御否。”
刘兴汉愣了一下:“御?开车?”
“非也。御者,驾车也。”孔昭解释,“古者战车四马,御者执辔,控马进退,非易事也。”
刘兴汉想了想她开着四匹马拉的战车的样子,觉得画面有点美。
“那……有机会让你试试开车?”
孔昭看着他:“汝有车?”
“没有。”
“……那如何试?”
刘兴汉想了想:“要不……我先考个驾照?”
孔昭认真点头:“可。”
刘兴汉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孔昭。”
“嗯?”
“你刚才射箭的时候,大家都看呆了。”
孔昭愣了一下:“为何?”
“因为你太准了。”
孔昭想了想:“准,有何不妥?”
“没不妥,就是……”刘兴汉斟酌着词句,“大家觉得你很厉害。”
孔昭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从前,”她轻声说,“学生也常这样说。”
“走吧,下节是数学课。”
“数学课?”孔昭歪头道。
“对,就是君子六艺之一的数。”刘兴汉想了想,“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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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后,课间十分钟。
刘兴汉从厕所回来,发现孔昭站在走廊上,盯着手里的手机,眉头紧锁。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个数学题——大概是她在网上搜的。
“怎么了?”
孔昭抬起头:“刘兴汉,此字为何?”
她指着屏幕上的“x”。
刘兴汉看了一眼:“X,就是未知数。比如3加X等于5,X就是2。”
孔昭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何用此符号?”
“呃……大家都这么用。”
“古时用‘某某’以代之,”孔昭说,“此字……何意?”
刘兴汉想了想:“没啥意思,就是个符号。还有Y、Z,都一样。上面那节课数学老师讲函数,你没听吗?”
孔昭沉默了两秒。
“听了。”她说,“然,未懂。”
刘兴汉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孔昭说“未懂”。
之前她面对张老师的时候,可是连《论语义疏》都信手拈来的。
“你……听不懂数学?”
“非全不懂。”孔昭摇头,“应用题,能解。比如‘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此易事。”
刘兴汉想了想——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那是长方形面积?
“等于……二百四十步?”
孔昭点头:“一亩。然,叉(x)者何物?‘坐标系’者何物?‘抛物线’者何物。”
刘兴汉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她也有不会的。
她不是那种全知全能的神,她也有自己的短板。
想到这里,刘兴汉居然觉得有几分亲切。
“还有几分钟才上课,”刘兴汉说,“我给你讲讲?”
孔昭回答:“可。”
刘兴汉找了个阴凉处,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孔昭立在一旁,低头看。
刘兴汉先在地上画了个“x”。
“这时x,这是y,这是z。”他依次将其写了出来,“这都是未知数。你可以理解为“某某”。”
孔昭点头:“此解可通。”
刘兴汉又画了加减乘除的符号。
“加,就是益之。减,就是损之。乘,这个有点麻烦,你知道幂吗?”
孔昭想了想:“《九章算术》有‘广袤相乘’之谓。”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刘兴汉点头,“除号,就是‘分之以几’。”
孔昭低头看着地上的符号,若有所思。
“简洁。”她忽然说。
“什么?”
“此符号,”她指着加号,“比‘益之’二字,简洁太多。”
刘兴汉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加减乘除的符号,原来在古人眼里是“简洁”的。
“还有更简洁的。”他又画了个等号。
“此何意?”
“等号,就是‘相等’。”
孔昭盯着两条平行线,看了好几秒。
“古者用‘同’字,”她轻声说,“今用二横,一目了然。”
她抬起头,看着刘兴汉。
“我明白了。”
刘兴汉有点意外:“就……明白了?”
“然。”孔昭指着地上的符号,“此乃工具。用此工具,可省许多文字。”
她顿了顿。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刘兴汉:“……”
这也能扯到《劝学》?
上课铃响了。
刘兴汉扔掉树枝,站起来:“走吧,下节就是数学课。”
孔昭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步,她忽然说:
“刘兴汉。”
“嗯?”
“谢谢。”
刘兴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阳光下,表情认真。
这是她第二次说谢谢。
刘兴汉笑了笑:“走啦,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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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喜欢上课时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从来没用过教案。
“昨天我们讲了函数的含义,今天我们讲讲二次函数。”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y = ax²+ bx + c”,“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个抛物线。”
然后他在上面画坐标系,描点。
孔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她的表情十分专注,眉毛微微皱起。
当陈老师画完之后,转身问道:“你们知道这个图像为什么叫抛物线吗?”
没人回答。
陈老师环视全班,目光落在孔昭身上。
“新同学,你说说。”
孔昭站起身来。
沉默了一会。
她回答道:“不知。”
这是孔昭第一次在上课时说不知。
陈老师不以为意,挥手道:“没事,坐下吧。”
“这个名字来自于物理,你们投掷一个东西,它划过的轨迹,就是抛物线。”
然后他比了个抛掷东西的手势。
孔昭坐下,低头看了看课本上的图像。
刘兴汉观察到,她的嘴唇微动,就像是默诵着什么东西。
陈老师继续讲:“抛物线有几个要点:顶点,对称轴,开口朝向。顶点,就是它的最高或最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