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做了抛物的姿势。
孔昭坐下后,低头看了看课本上抛物线的图像。
刘兴汉瞧见她嘴唇微动,就像是默读着什么东西。
陈老师继续讲:“抛物线有几个要点:顶点、对称轴、开口朝向。顶点,就是抛物线最低或最高处……”
他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
这时孔昭举起了手。
陈老师回头:“有问题?”
孔昭站起来。
“老师,此线……”她指着黑板上的抛物线,“与‘中庸’之道,有几分相似。”
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偷笑。
陈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孔昭认真解释:“过犹不及,顶点乃中正之位。过顶点则下,不及顶点则未至。此线与‘中庸’之道,形虽异,理相通。”
陈老师睁大了眼睛。
他教了二十年数学,还是第一次听人用《中庸》解释抛物线。
“那个……孔昭同学,”他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比喻……挺有创意。但咱们这节课讲的是数学,不是哲学。”
孔昭点点头,坐下。
刘兴汉回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尴尬,只是凝视着黑板上的曲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下课铃声响起。
陈老师留了几道题当作业,然后走出了教室。
刘兴汉站起了身,走到孔昭位旁。
“你之前说抛物线类似于‘中庸’?”
孔昭扬起了头,“然也。汝不然乎?”
刘兴汉默默思考起了那条抛物线,反复品味着“过犹不及”、
“……好像也有点道理?”
孔昭点了点头:“万物同理。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陈老师似不欲与吾深论。”她顿了顿,有说:“如果有机会,吾欲与陈老师讨论‘圆’与‘中庸’的区别。”
刘兴汉:“………”
圆又怎么说?
孔昭打开了课本,再次看到了上面的抛物线。
“刘兴汉。”
“嗯?”
“之前你教的那些符号,吾已经识之。”她指了指书上的算式说:“y、x、等号、加号、减号——皆可辨矣。”
刘兴汉惊讶道:“你学的你们快?”
孔昭点了点头,“符号有限,不过十个数字。记起来不难。”
她顿了顿,继续道:
“难的是符号蕴含之理也。”
刘兴汉打量了一下她的侧脸。
他忽然想到之前他学算术时——只是把公式记下来,算题目,应付考试罢了,那想过“符号蕴含之理”?
孔昭低下头,看着那条线。
刘兴汉凝望她的侧脸,“那么,你通晓其中之理了吗?”
孔昭沉默半晌,“未全通。”
她话锋一转,“然稍有顿悟。”
“愿闻其详。”
孔昭指着抛物线道:
“刚才陈老师所言,此线可预测物之落处。”她抬头看向刘兴汉,“如知公式,既能算物之起落,然否?”
刘兴汉想了想,点头:“对。”
“从前,我教弟子射箭。”她轻声说,“箭出之后,落于何处,全凭经验。准者,能中靶心;不准者,脱靶。然无人能算——箭出之前,便知必中何处。”
刘兴汉愣了一下。
“你是说……用抛物线公式,可以算出箭的落点?”
孔昭点头。
“《礼记》言射,只说‘内志正,外体直’。然志如何正?体如何直?全凭意会。”她顿了顿,“若有公式,便可言传。”
刘兴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学不会数学。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数学和她已知的东西联系起来。
射箭。
礼。
中庸。
对她来说,这不是一门新课,而是另一个角度理解她早就懂的东西。
“孔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刘兴汉斟酌着说,“数学这东西,也许不是用来联系旧知识的,而是用来学新东西的?”
孔昭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刘兴汉挠挠头,“你可能想得太深了。抛物线就是抛物线,不是中庸。它有用,就是因为它能算箭的落点——不是因为它的形状像什么道理。”
孔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刘兴汉。”
“啊?”
“你与子贡,确有几分相似。”
刘兴汉:“……”
又是子贡?
“子贡善问。”孔昭说,“每问,皆能切中要害。”
刘兴汉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
孔昭摇头。
“非随便。”她看着课本上的抛物线,“你说得对。我……总想把新事,装进旧框。有些事,装得进;有些,装不进。”
她顿了顿。
“抛物线,装不进。”
刘兴汉看着她。
她的唇边勾出一丝浅笑。
“慢慢来。”他说,“才第一节课呢。”
孔昭抬头。
“你会一直教我吗?”
刘兴汉愣了一下。
“我?我数学也就一般……”
“不是数学。”孔昭打断他,“教我怎么……装不进的东西,也学着装。”
“韩子曾言:‘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你也可以成为我的老师啊。”
刘兴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
他想起她刚才说“符号有限,记之不难”。
她记符号不难,难的是放下两千多年的习惯。
“好。”他说。
孔昭眼睛一亮。
“谢谢。”
刘兴汉有点不自在,转身往自己座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刚才说圆跟中庸有什么分别?”
孔昭想了想。
“圆,无过无不及,处处皆中。中庸,择其两端而执其中。”她看着刘兴汉,“一个处处皆可,一个只在一处。”
刘兴汉想了三秒。
“所以……圆比中庸厉害?”
孔昭摇头。
“非也。中庸,人行之道;圆,天道之形。”她顿了顿,“人行天道,可得其中;然人行不得处处其中——能执一处,足矣。”
刘兴汉彻底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那个……我回去做题了。”
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孔昭的声音:
“刘兴汉。”
“又怎么了?”
“方才之言,是我从前教学生的。”她的声音很轻,“从未与人说过。”
刘兴汉站住了。
“你……愿意听,我很欢喜。”
刘兴汉感觉脸上有点热。
“那个……我去做题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题。
满脑子都是那句话——“从未与人说过”。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孔昭正低头看着课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写下第一个数学公式:
y = ax²+ bx + c
下面,她用簪花小楷写了一行注:
“此线与中庸之道,形异理通。过犹不及,顶点乃中正之位。切记切记。”
写完,她抬起头。
正对上刘兴汉的目光。
她冲他点了点头。
刘兴汉赶紧转回头。
心跳得有点快。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写的那行字,用的是古文还是白话?
他想回头再看一眼。
但没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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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十七点四十。
刘兴汉准备去吃饭,手机响了。
孔昭的微信:
“今日所学:坐标系、抛物线、顶点公式。已记。”
刘兴汉回了个大拇指。
对面秒回:
“尚有不明之处。”
刘兴汉打字:“啥?”
对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刘兴汉点开一看,是她写的笔记——数学公式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文言文注释。
最后一行写着:
“问:此理可通彼理否?若通,何以通?若不通,何以不通?”
刘兴汉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打字:
“你想得太多了。”
对面秒回:
“然。改不了。”
刘兴汉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改不了就别改。”
“那如何学?”
刘兴汉想了想。
“带着你的道理,来学他们的道理。”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发来一个字:
“善。”
“刘兴汉。”
“嗯?”
“你今日教我的符号,我记下了。”
“挺好。”
“来日,我教你《周易》。”
刘兴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交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打算走出教室。
经过孔昭座位的时候,他看见她在收拾东西。
桌面上放着一卷竹简,旁边是数学课本。
竹简上刻着《周易》的《系辞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课本上写着:
y = ax²+ bx + c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两千年前和两千年后。
刘兴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她自己说过,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她都会。
“数”在最后,但终究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