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晚自习结束。
刘兴汉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雨的微信：“你们班那个孔昭，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刘兴汉看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她调我们宿舍来了。”
刘兴汉愣了一下，打字：“什么意思？”
“三班宿舍不够住，把她调四班来了。跟我一间。”苏雨发了一串崩溃的表情，“你知道她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刘兴汉没回。
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跟我说：‘苏姑娘，今日同室而居，当以礼相待。请。’——请？请什么请？这是宿舍，不是她家！”
刘兴汉想了想，打字：“她可能就是想客气一下。”
“客气？她那叫客气？她那眼神看我就像看……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刘兴汉又想了想，打字：“你多担待。”
“我担待什么呀我担待！刘兴汉，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最近怎么老帮外人说话？”
刘兴汉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小一起长大——这话没错。苏雨住他家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他妈老开玩笑说“小雨以后给咱家当儿媳妇”，苏雨每次都翻白眼说“阿姨您别闹了”。
但最近……好像是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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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楼305宿舍。
苏雨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生无可恋。
十分钟前，这个叫孔昭的女生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进来，往那张空床上一坐，然后就开始……收拾。
收拾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她的收拾方式。
她把从布袋子里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不是放，是摆。摆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角度一致。
一个杯子，放在桌角，距离桌边正好三指。
一双筷子，并排放在杯子旁边，筷头朝外。
一卷竹简，放在杯子另一边，用一块布垫着。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件叠成方块的白色衣服——苏雨以为是睡衣，结果展开一看，是一套她从没见过的衣服：宽袖、长裙、腰带，纯白色的，料子看起来挺旧，但洗得很干净。
孔昭把这套衣服穿上，系好腰带，整了整袖子，然后坐在床边，开始……看书。
那卷竹简。
她看竹简。
苏雨忍了五分钟，终于没忍住。
“那个……你不换睡衣吗？”
孔昭抬起头，看她。
“此即寝衣。”
苏雨愣了一下：“这是睡衣？”
“《礼记·檀弓上》云：‘莫不有寝衣，长一身有半。’”孔昭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寝衣之制，长一身有半，便于寝卧。”
苏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扭头看向对床的王婷婷。
王婷婷正戴着耳机刷手机，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苏雨又看向另一个室友李萌。
李萌也在刷手机。
苏雨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你叫孔昭是吧？”
“然。”
“我叫苏雨，咱俩食堂见过。”
孔昭点头：“识之。”
苏雨：“……你能不能不说古文？”
孔昭愣了一下。
“可。”她说。
苏雨松了口气。
“你吃饭了吗？我们这儿有泡面，饿了可以吃。”
孔昭摇头：“不时不食。”
苏雨：“……啥？”
“非其时，则不食。”孔昭解释，“戌时已过，不当进食。”
苏雨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十分。
“这叫夜宵！夜宵你懂吗？”
孔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宵者，夜也。夜食则伤胃，胃伤则气滞，气滞则不能安寝。”她顿了顿，“汝不知乎？”
苏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决定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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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熄灯。
宿舍陷入黑暗。
苏雨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三分钟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对面床的王婷婷钻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透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床的李萌也亮了。
苏雨自己也摸出手机。
这是她们的日常——熄灯后刷剧刷到十二点，然后第二天早上挣扎着爬起来。
她刚打开视频，就听见一个声音：
“寝不语。”
苏雨僵住了。
孔昭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
“‘寝不语。’眠时不当言语，亦不当……视此小匣。”
苏雨愣了愣。
“你说手机？”
“然。”
苏雨深吸一口气。
“孔昭，这是我们的习惯。我们睡不着，就刷会儿手机。”
沉默了几秒。
然后孔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以睡不着？”
苏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何以睡不着？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是……睡不着啊。
“日间劳乏，夜自能寐。”孔昭说，“若日间无所劳，夜则神思不宁。此乃作息之乱，非‘睡不着’也。”
苏雨沉默了。
王婷婷从被窝里探出头：“孔昭，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孔昭没说话。
李萌也探出头：“对啊，你刚来，就管这管那的？”
沉默。
黑暗中，孔昭的声音很轻：
“吾非管汝等。”
“那你什么意思？”
“吾闻‘室友’者，同室而居，互助互谅。”她顿了顿，“若吾见汝等所为有害，而不言，是吾之过。”
王婷婷愣了愣。
李萌也愣了愣。
苏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食堂那天——孔昭也是这副表情，认真得让人没法反驳。
“那个……”苏雨打破沉默，“你以前住过宿舍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苏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孔昭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从前，弟子从吾而学，或住邻舍，或居别院。晨则至，夕则归。”
苏雨愣住了。
“弟子？你教过学生？”
黑暗中，看不见孔昭的表情。
只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看了看王婷婷，又看了看李萌。
三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然后王婷婷默默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李萌也把手机放下了。
苏雨犹豫了一下，也关掉了视频。
“那……睡吧。”她说。
黑暗中，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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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苏雨正在做梦——梦见她**她吃胡萝卜——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