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见孔昭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正在……梳头。
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梳子。
很旧，像是木头的。
孔昭梳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梳都从头梳到尾。
晨曦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苏雨看愣了。
孔昭梳完头，把梳子收进布袋，然后站起来，开始叠被子。
不是叠——是叠成豆腐块那种叠。
棱角分明。
苏雨想起自己那团成一团的被子，忽然有点心虚。
孔昭叠完被子，又去洗漱。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雨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五。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孔昭刚才梳头的画面。
那么慢，那么认真。
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是什么人？
为什么说话像从书里蹦出来的？
为什么梳头梳得像在举行仪式？
苏雨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她走到洗漱间，看见孔昭正站在镜子前，把毛巾叠好，搭在架子上——不是随手一搭，是叠成长条，对折，搭好，两边对齐。
苏雨忍不住问：“你……一直这样？”
孔昭回头看她。
“如何？”
“就是……什么都弄得这么整齐。”
孔昭想了想。
“礼也。”她说，“《弟子职》云：‘少者之事，夜寐早作。摄衣共盥，先生乃作。盥漱正立，执事有恪。’凡起居之事，皆当有礼。”
苏雨张了张嘴。
她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被子一掀，脸一洗，牙一刷，抓起书包就跑。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洗脸也有“礼”。
“那个……你昨晚说，你教过学生？”她试探着问，“在哪儿教的？”
孔昭沉默了。
“很远的地方。”她说。
“多远的？”
孔昭看着她。
那眼神，让苏雨忽然有点不敢问了。
“很远。”孔昭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出洗漱间。
苏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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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前，刘兴汉刚坐下，苏雨就出现在教室后门。
“刘兴汉，出来一下。”
刘兴汉走出来。
苏雨把他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那个孔昭，到底是什么人？”
刘兴汉心里一紧。
“怎么了？”
苏雨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不时不食、寝不言、晨起梳头、叠被子、说教过学生。
刘兴汉听着，表情没变，心里却松了口气。
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她就那样，”他说，“习惯不一样。”
“不一样？”苏雨瞪眼，“那叫不一样？”
刘兴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苏雨压低声音，“她梳的那个头，那个梳子，那个叠被子的方式，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弟子，什么远方——刘兴汉，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刘兴汉沉默了。
“奇怪是奇怪，”他说，“但她不是坏人。”
苏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兴汉想了想。
“感觉。”
苏雨盯着他看了许久。
“刘兴汉，”她慢慢说，“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刘兴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什么？”
“你看你最近，”苏雨掰着手指，“老是跟她在一起，吃饭也跟她一起，微信上我一说她你就帮她说话——你敢说你没喜欢她？”
刘兴汉嘴唇微张，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我……”他说，“我不知道。”
苏雨看着他，眼神复杂。
“行吧。”她说，“反正她现在住我们宿舍，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
刘兴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上课铃响了。
他回到教室，经过孔昭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孔昭正低头看书。
晨曦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睫毛的阴影。
她抬起头，看见他。
“刘兴汉。”
“嗯？”
“昨夜，与室友……尚可。”
刘兴汉愣了一下。
“她们没为难你？”
孔昭想了想。
“有一人，名苏雨者，问吾许多事。”她顿了顿，“吾答之。”
刘兴汉心里一紧：“你答什么了？”
“答弟子、远方。”孔昭看着他，“未言实，亦未言虚。”
刘兴汉松了口气。
“那就好。”
孔昭看着他。
“刘兴汉。”
“嗯？”
“她问我，”孔昭轻声说，“‘你是什么人’。”
刘兴汉看着她。
“吾不知如何答。”她说，“吾……亦不知，吾今为何人。”
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点迷茫。
刘兴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上课铃响了。
他只能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她那句话——“吾亦不知，吾今为何人。”
两千五百年前的人，来到两千年后。
她孔子，孔圣人，孔老二还是孔昭？
她是谁？
她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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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刘兴汉端着饭，在人群里找孔昭。
没找到。
他拿出手机，发微信：“在哪儿？”
对面秒回：“教室。”
刘兴汉愣了一下。
宿舍？她不去食堂？
他打字：“不吃饭？”
对面回：“有人送。”
刘兴汉又愣了一下。
谁送？
然后他想起苏雨。
不会吧？
他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他端着饭往三班走。
走到三班门口，门开了。
苏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看见刘兴汉，她翻了个白眼。
“你来干嘛？”
“孔昭呢？”
“里面。”苏雨往旁边让了让，“给她送饭。”
刘兴汉走进去，看见孔昭坐在苏雨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卷竹简。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刘兴汉？”
“你怎么不去食堂？”刘兴汉问。
孔昭看了苏雨一眼。
“她说，她送。”
刘兴汉看向苏雨。
苏雨把饭盒放在孔昭桌上，表情别扭。
“看什么看？我室友，我不该照顾？”
刘兴汉道：
“你昨晚还骂她有毛病。”
苏雨脸一红。
“那是昨晚！今天……今天不一样。”
刘兴汉看着她。
苏雨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孔昭。”
“嗯？”
“晚上你……还管我们刷手机吗？”
孔昭想了想。
“若汝等欲吾管，吾管。若不欲，吾不管。”
苏雨愣了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