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愣了愣。
“随你。”她小声说,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兴汉看着孔昭。
孔昭看着桌上的饭盒。
“她为何……”她轻声问。
刘兴汉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她发现你不是怪,只是不一样。”
孔昭抬起头。
“不一样?”
“对。”刘兴汉点头,“不一样的人,刚开始会让人觉得怪。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孔昭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亦如是?”
刘兴汉愣了一下。
“我?”
“汝初见吾,觉吾怪。今,还觉怪否?”
刘兴汉想了想。
“怪还是怪。”他老实说。
孔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怪得挺好。”刘兴汉补充道。
孔昭盯着他看了看。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饭盒。
“食。”她说。
刘兴汉看着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动作还是很慢,还是很端庄。
但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刘兴汉收到苏雨的微信。
“刘兴汉,我跟你说,孔昭这个人……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刘兴汉心里一紧。
“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看见她在对着月亮作揖。”
刘兴汉:“……”
“你知道吗,对着月亮,作揖。一连作了三个。”
刘兴汉沉默了。
打字:“可能是……习惯。”
“什么习惯会对月亮作揖?”
刘兴汉没回。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她不是在对月亮作揖。
她是在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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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历史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刘兴汉抬头,看见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靠,下这么大雨。”后排有人高兴道:“哈哈!跑操取消了吧?”
果然,广播里传来通知:因天气原因,课间操暂停。
教室里一片欢呼。
刘兴汉转过身,想跟孔昭说话,却发现她正低头翻着一本书——是高中历史教材上册。
“看完了?”他问。
孔昭抬起头:“然。”
“这么快?”
“昨夜无事,便看了一些。”孔昭把书合上,“此书……甚简。”
刘兴汉愣了一下。
高中历史教材,在她嘴里是“甚简”?
“那你说说,都讲了啥?”
孔昭想了想:“自夏商至于明清,四千载事,纳于一册。每事不过数行,每人不越百字。”她顿了顿,“吾生平……从未见如此简略之史。”
她有三千多个学生,教了几十年,每天讲的就是那些事。
现在她花一晚上,就把自己未经历过的两千多年读完了。
这种感觉……他想象不出来。
“那个,”他忽然来了兴致,“你看完这些历史人物,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比如……你觉得孟子这人怎么样?”
孔昭抬起头,看着他。
“孟子?”
“对,就是那个‘亚圣’。”
孔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后生可畏。”
刘兴汉愕然。
“就这?”
“然。”孔昭点首,“后生可畏,然吾道一以贯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话语。
“孟子……知吾者也。他继承了‘仁’的核心,并将其发展为‘仁政’学说,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将民众置于至高位置,此等勇气,吾甚欣慰。他真正理解了‘仁者爱人’的真谛。”
刘兴汉听后,觉得她说的话和其他人说的话意味有很大不同。
他人说什么“孟子绍述孔子”,不过是史家之论罢了。
但是孔昭说这话……
简直就像真的在说“吾弟子绍述于吾”。
“但是……”孔昭话锋一转,“孟子之‘浩然之气’,过于刚烈。言辞亦常锋芒毕露,好辩。”
她微微叹了口气,“‘由!知德者鲜矣。’彼虽得仁德,然于‘中庸’之把握,少一分从容圆融。”
刘兴汉:“……”
他听不懂孔昭在说什么。
“那个,你说的‘由’是什么人。”
孔昭答到:
“子路。”
好啊,又有人被比作孔子弟子了。
“那秦始皇呢?”刘兴汉改变了话题。
孔昭脸色一变。
她现在的神色十分复杂。
“斯人‘正名’乎?”她缓缓道,“‘正名’以灭人,非吾道也。”
刘兴汉怔住了。
“正名”乃孔子之要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但是“正名以灭人”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焚书坑儒吗?”
孔昭点了点头。
“秦既一天下,焚书坑儒,以政权暴力强行齐一思想。”其声甚平,而刘兴汉闻其下有所伏,“吾毕生所事者,正欲以教化复周礼。始皇所为,乃以权力尽摧文化也。”
她顿了顿,轻轻道: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刘兴汉吃了一惊。
这句话出自孟子,孔子说第一个创造木俑殉葬的人合该没有后代。
“但是,”孔昭突然又开口道,“秦之‘书同文、车同轨’,客观为后世文化交流奠其基。”
刘兴汉疑惑了。
这是在为秦始皇找补吗?
孔昭察觉到了刘兴汉的疑惑。
“君子和而不同。秦之一统,乃‘同’而非‘和’也。”
“吾识其功,而断然否其道。真一统者,当以德化使四方归心,非以刀剑令万马齐喑。”
刘兴汉之前在历史课上听讲“秦始皇统一六国”时,以为诚大丈夫哉。
如今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忽然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那,董仲舒呢?”刘兴汉继续问道。
孔昭脸色一变。
变得有些微妙。
“儒门之‘素王’,”她说,“亦儒门之‘改道’者。”
“素王?”刘兴汉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无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实者。”孔昭徐徐回道。
“何以见得?”
“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儒学从诸子之一跃升为官方正统。”孔昭说,“吾一生奔走,渴望自己的学说被君王采纳。从某种意义上说,董仲舒帮吾实现了这个梦想。”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欣慰?
“吾道其行乎?”
刘兴汉听懂了——她是在说,看到自己的思想成为国家意识形态,她应该是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