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试探着问。
孔昭看了他一眼。
“但是,”她点头,“董仲舒的儒学,掺杂了大量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的学说,将‘天’神秘化,用以限制君权的同时,也把吾之理性推向神学。”
“神学?”
“吾不语怪力乱神。”孔昭说,“将儒学变成‘神道设教’,非吾本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未能事人,焉能事天?舍人事而求之渺茫,非吾本意。’”
刘兴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生不是在“评价”历史人物。
她是在点评自己的徒子徒孙。
“那韩愈呢?”他又问。
孔昭想了想。
“狂者进取。”她说,“然‘道统’之说,未免狭隘。”
“道统?”
“韩愈在佛道炽盛的唐代,以《原道》一篇,高擎儒家旗帜,激烈排佛。”孔昭说,“此等勇气,极似当年的子路。”
刘兴汉:“……”又是子路。
“‘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孔昭说,“称赞他的勇气和卫道精神,但……”
“但什么?”
“韩愈首创‘道统’说,认为儒家之道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传到孔孟,自己则当仁不让地继承。”孔昭摇头,“此等清晰的谱系,有门户之见。”
“门户之见?”
“吾倡导‘有教无类’,学说是开放的。”她说,“过分强调传承的正统性,反而容易陷入党争和狭隘。”
她顿了顿,轻声说:
“‘君子无所争。’”
刘兴汉在语文课上学过《师说》——韩愈写的,他背得半生不熟。
现在听孔昭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那篇文章……好像确实有点“争”的意思。
“那朱熹呢?”他问,“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孔昭的表情更复杂了。
“集大成者,”她慢慢说,“亦作茧自缚者。”
“作茧自缚?”
“朱熹乃吾之后,于儒家学说体系化贡献最巨者。彼遍注群经,构庞大理学体系。”孔昭道,“吾道其备矣——赏其整理阐释经典之功,使后学有章可循。”
“但是?”刘兴汉学会抢答了。
“然,”孔昭点了点头,“朱熹倡‘存天理,灭人欲’,将吾‘克己复礼’推至极端。”
她看刘兴汉的眼神十分凝重。
“吾言‘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吾认欲望之合理性,但求‘以其道得之’。今以‘人欲’与‘天理’全然对立,此背吾‘中庸’之则。”
她顿了顿,声音含着些许遗憾。
“‘过犹不及!使天下之人,束于规矩而失其性情,非吾所谓礼也。’”
“那王阳明呢?”刘兴汉继续问。
孔昭眼前一亮。
“狂简斐然,吾道之真血脉也!”
“血脉?”
“阳明斥朱熹之繁琐,倡‘致良知’,纳万理于一心,揭‘知行合一’之旨。此令儒学自僵化教条中复苏,返于吾‘我欲仁,斯仁至矣’之简易直截。”
“‘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阳明犹子贡,能举一反三,真悟仁之内在性与实践性。”
“但是?”刘兴汉又试着问道。
孔昭斜视刘兴汉。
“但是,吾一生‘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既重内心修养,亦强调学《诗》、学《礼》等外在功夫。于王门后学或生‘空谈心性’之倾向,吾当有所警醒。”
她顿了顿,声音认真:
“‘小子何莫学夫《诗》?不学礼,无以立。’——切莫因崇尚内心,而荒废了对经典和礼仪的学习,堕入虚无。”
刘兴汉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女生不是在“评价”历史人物。
她是在和每一个弟子对话。
欣慰的,提醒的,遗憾的,批判的——
每一个人的功过是非,她都看在眼里。
窗外,雨还在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都打着伞去小卖部买零食了。
刘兴汉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孔昭,”他压低声音,“如果你真是两千年前的……那个人,那我问你一件事。”
孔昭看着他。
“什么事?”
“孔子诛少正卯的事。”刘兴汉说,“《荀子》里记载的,你……他当鲁国司寇七天,就杀了少正卯。这不是和他自己的观点相悖吗?他教人‘仁者爱人’,自己却杀人?”
孔昭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变得很大,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刘兴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于是替她找托词道:“我听说少正卯是荀子孤例,大概率是荀子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虚构的……”
他还么说完,孔昭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她轻声说,“此‘小人之桀雄’,不得不诛。”
刘兴汉愣住了。
“你是说……少正卯该杀?”
孔昭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刘兴汉,假如有个人,心通晓事理,却用此做邪恶之事——这种人怎么样?”
刘兴汉想了想,说:“……可怕。”
“假如有个人,行径邪恶又顽固不化——这种人怎么样?”
“……更可怕。”
“假如有个人,用虚伪的诡辩煽动蛊惑民众——这种人怎么样?”
刘兴汉沉默了。
想起网上那些带节奏的、颠倒黑白的家伙。
“……非常可怕。”
孔昭点头。
“假如有个人,专门记那些丑恶邪僻的事,还知道得特别多——这种人怎么样?”
刘兴汉:“……”
“假如有个人,顺从错误的东西,还能把它粉饰得好像很有道理——这种人怎么样?”
刘兴汉彻底接不上话了。
孔昭看着他,表情平静。
“这五种,叫‘五恶’。”她说,“少正卯,五恶俱全。”
刘兴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是……”他艰难地说,“他只是和孔子观点不同啊。”
孔昭摇头。
“非观点不同。”她说,“少正卯的危险,不在于他与吾观点不同,而在于他利用自己的才华,系统性地破坏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礼。”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的言论足以蛊惑人心,淆乱是非,让民众无所适从。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这种行为对社会的危害比盗贼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