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汉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公知。
那些整天在网上骂这个骂那个,把一切价值都解构掉的人。
他们不杀人,不放火。
但他们让很多人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所以……”他慢慢说,“孔子杀他,是为了……维护秩序?”
孔昭回答:
“吾一生讲‘仁’,讲‘礼’。”她说,“‘仁’者,爱人。‘礼’者,秩序。无‘礼’之‘仁’,则流于姑息;无‘仁’之‘礼’,则沦为桎梏。”
“少正卯,是动摇‘礼’之人。动摇‘礼’,即动摇秩序。动摇秩序,则‘仁’无所依托,天下人皆无所适从。”
刘兴汉想了很久。
“所以,杀他……是为了救更多人?”
孔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吾亦不知此事是否当为。但当时,吾以为当为。”
她不是无所不知的圣人。
她也有过犹豫,有过不确定,有过“当时以为对,现在不知道”的事。
孔昭转过头,看着刘兴汉。
“刘兴汉。”
“嗯?”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想知道——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兴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点头。
“算是吧。”
孔昭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现在,你知道了?”
刘兴汉沉默了。
他知道什么了?
他知道孔子杀过人。
他知道孔子杀人的理由——为了秩序,为了更多的人。
他还知道,孔子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觉得孔子是个坏人。
反而觉得……
更真实了。
“孔昭。”他忽然说。
“嗯?”
“你说的这些,历史上都记着。但书上写的,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孔昭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书上写的,孔子是个圣人,什么都对。”刘兴汉斟酌着词句,“你说的……是个真人。”
孔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真人。”她重复了一遍。
“对。”刘兴汉点头,“有对的时候,有错的时候,有不知道对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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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课前,刘兴汉收到一条微信。
孔昭发的。
“今日所谈,甚欢。”
刘兴汉回了个大拇指。
对面秒回:
“明日,吾欲问汝:若汝是少正卯,吾当如何?”
刘兴汉盯着屏幕,愣住了。
然后他打字:
“我要是少正卯,你早把我杀了。”
对面秒回:
“然。”
刘兴汉往下看:
“故汝幸非少正卯。”
看到这行字,刘兴汉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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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天。
从历史课下课到下午,窗外始终是哗哗的水声,操场积了水,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中,像两个没人理的傻大个。
下午第四节是活动课。说是课,其实就是自由活动——不下雨的时候男生打球女生聊天,下雨的时候……全挤在教室里,百无聊赖。
刘兴汉正趴在桌上发呆,李阳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往他桌上一放。
“来,下棋。”
刘兴汉愣了一下,看着布袋里露出的木盒子:“你带象棋来学校?”
“活动课嘛,不干点啥多浪费。”李阳已经打开盒子,开始摆棋子,“怎么,不敢?”
刘兴汉坐直了:“怕你?”
两人摆开阵势。
教室里很快就围了一圈人——下雨天没什么娱乐,看人下棋也算个消遣。
“炮二平五。”
“马八进七。”
李阳下棋很快,噼里啪啦的,像他打篮球的风格——猛冲猛打。刘兴汉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
“你快点行不行?”李阳催他。
“急什么,又不是赶集。”
刘兴汉盯着棋盘。他的局势不太好,李阳的车已经压过河界,马也跳出来了,他的炮还被别着马腿。
他想了半天,走了一步象。
李阳笑了:“怂了?”
刘兴汉没理他。
下到中局,李阳的车横冲直撞,吃掉刘兴汉一个马。刘兴汉皱皱眉,用炮换了个卒。
“你这也太保守了,”旁边有人起哄,“换啊,跟他拼!”
刘兴汉摇头:“拼不过。”
又下了十几步,李阳的攻势越来越猛,刘兴汉的棋子越缩越回去,最后被逼得只能被动防守。
“将!”李阳一拍桌子,“哈哈,你输了吧?”
刘兴汉看着棋盘。确实输了,老将被车堵在角落里,动不了。
“再来。”他说。
第二局,刘兴汉换了个开局,走的是稳健的屏风马。李阳还是那套打法,车马炮一股脑往对面冲。
“你这打法,”刘兴汉一边下一边说,“跟打篮球一样,就知道突破。”
“突破有用啊,”李阳得意洋洋,“刚才谁输了?”
刘兴汉没说话。
下到残局,李阳又占了优势。他得意地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人群边上站了一个人。
孔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刘兴汉身后,低头看着棋盘,表情很专注。
李阳愣了一下。他对这个转学生有印象——食堂那次,一句“食不言”把他怼得饭都没吃完。
“那个……孔昭?”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孔昭抬起头。
“你也来看下棋?”李阳问。
孔昭点了点头。
“你会下吗?”
孔昭摇头。
李阳来了兴趣:“想学不?我教你!”
孔昭看向刘兴汉。
刘兴汉想了想:“想学就学呗,反正下雨也没事干。”
孔昭沉默了两秒。
“可。”她说。
李阳兴冲冲地重新摆棋。
“这个是车,横着竖着都能走,想走几步走几步,但不能拐弯——看见没,就这样。”
孔昭点头。
“这个是马,走日字。你看,日字知道吧?就是竖着两格横着一格,或者横着两格竖着一格。但是有蹩马腿——就是这儿,如果有棋子挡着,就不能走。”
孔昭点头。
“这个是炮,走法和车一样,但是吃子的时候必须隔一个子。叫‘炮打隔山’。”
孔昭点头。
“这个是象,走田字,不能过河。这个是士,只能在九宫里斜着走。这个是帅,也是九宫里走,一次一步。卒,过河前只能往前走一步,过河后可以往左右走。”
孔昭点头。
李阳讲完了,看着她:“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