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课快结束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李阳不甘心，又拉着孔昭下了一局。
这一局他想了一下午，每一步都精打细算，试图找到孔昭的破绽。
孔昭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卒一排排推进，马和炮互相配合，车等着对方送上门。
下到中局，李阳忽然发现自己的棋全被牵制住了——动哪个都会被吃。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棋子一推。
“我输了。”
孔昭看着他。
“汝棋甚猛，”她说，“然猛而无谋，易为人所乘。”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这是在点评我？”
孔昭想了想。
“非点评，建议也。”她说，“孙武曾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汝疾如风，而徐不如林，故败。”
李阳彻底服了。
上课铃响了。
晚自习下课后，孔昭戳了戳刘兴汉后背。
“刘兴汉。”
“嗯？”
“今日所习，甚有趣。”
刘兴汉笑了笑。
“那你以后多下下，说不定能成世界级高手。”
孔昭摇头。
“弈者，小道也。”她说，“偶尔为之可矣，终日为之，则废正业。”
刘兴汉看着她。
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
但他忽然觉得，她好像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了——会学新东西，会赢，会点评，会说“甚有趣”。
“孔昭。”
“嗯？”
“今天开心吗？”
孔昭愣了一下。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然。”
就一个字。
但刘兴汉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说的不是“可”，不是“善”，不是“然也”。
就是“然”。
就像在说：是的，我今天很开心。
刘兴汉笑了笑。
“那就好。”
---
晚上，刘兴汉收到一条微信。
孔昭发的：
“今日象棋，有一事未明。”
刘兴汉打字：“啥事？”
“车直行无忌，炮隔山打，马走日，象走田。此规则，从何而来？”
刘兴汉想了想，打字：“不知道，古代传下来的吧。”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
“若吾生于彼时，当问一问制此棋者——为何设此规则，为何以‘将死’为目的。”
刘兴汉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象棋是什么时候发明的？
有人说战国，有人说唐朝。
但不管是哪个朝代，那时候的孔子，都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
她没见过象棋。
今天是她第一次见。
刘兴汉打字：“你觉得这个规则不好？”
对面秒回：
“非好不好。吾但思——若制棋者以‘围’为目的，而非‘杀’，此棋当为何状？”
刘兴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他打字：“那不就成围棋了吗？”
对面沉默了。
很久。
然后发来一个字：
“善。”
刘兴汉看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她不是在下棋。
她是在想，如果这个世界用“围”代替“杀”，会是什么样子。
两千五百年前的人，思考着两千五百年后的游戏。
想着想着，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还是“围”好。
---
晚上九点五十分，晚自习结束。
苏雨收拾好书包，去三班的窗户前看了一眼孔昭。她正把竹简卷好，塞进那个布袋子，动作一如既往地慢——不是磨蹭，是那种每一步都像在举行仪式的慢。
“孔昭，走啦。”
孔昭抬起头，点了点头，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夜风有点凉，雨后的操场还泛着水光，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得地上湿漉漉的。
苏雨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明天又是周五，总算能睡懒觉了。”
孔昭没说话。
“你周末干嘛？”苏雨问，“回家吗？”
孔昭沉默了一秒。
“不回。”
“那你住哪儿？”
“……”
苏雨愣了一下：“你周末不回家？你爸妈呢？”
孔昭又沉默了。
苏雨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孔昭说的——“从未同室而居”，“弟子从吾而学”。她不知道该怎么问，索性没再问。
两人沿着宿舍楼前的小路往前走。
路灯有点暗，路边的冬青树影影绰绰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苏雨忽然愣住了。
前面冬青树后面的长椅上，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抱在一起。
在……接吻。
苏雨的脸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想转头走，但脚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
太刺激了。
那个男生的手好像在女生的腰上，女生仰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闭着，表情……
苏雨不敢看了，但又忍不住想看。
她偷偷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
心跳得砰砰的。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兴汉那个笨蛋，肯定连女生手都没牵过……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这时候会想到他？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此二人，在做什么？”
苏雨一僵。
她转头，看见孔昭正站在原地，盯着那对情侣，表情认真得可怕。
“那个……”苏雨压低声音，“他们在……谈恋爱。”
孔昭皱眉。
“谈……恋爱？”
“就是……互相喜欢。”
孔昭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步，往前走。
苏雨吓了一跳，一把拽住她。
“你干嘛？！”
孔昭回头看她。
“彼二人行于暗处，抱持而吻，非礼也。吾当正之。”
苏雨大脑宕机了三秒。
“你……你要去纠正他们？”
“然。”
“怎么纠正？”
孔昭想了想。
“告之以礼。”她说，“《礼记·曲礼》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彼二人无媒无聘，暗处相会，此非礼也。”
苏雨张大了嘴。
她看看孔昭，又看看那对情侣——他们还在亲，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那个……”她艰难地说，“你不能去。”
“为何？”
“因为……因为现在谈恋爱都这样！大家都这样！”
孔昭看着她。
“都这样？”
“对！”苏雨拼命点头，“现在谈恋爱，就是……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就在一起，不用媒人，不用聘礼。接吻也很正常！”
孔昭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