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孔昭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明日,直言。”
苏雨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不敢。”
黑暗中,孔昭轻轻叹了口气。
“那吾为汝谋他法。”
“什么法?”
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吾当与刘兴汉言:‘苏姑娘心属于汝,汝知之乎?’”
苏雨猛地坐起来。
“不行!!!”
“为何?”
“因为……因为……”苏雨急得语无伦次,“你不能替我说!”
“为何不能?”
“因为……这是我自己要说的事!”
孔昭沉默了。
然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也。此汝之事,当汝自言。吾不能代也。”
苏雨愣住。
她忽然意识到,孔昭是在激她。
“你……”
“苏姑娘,”孔昭的声音很轻,“汝能言‘不能替’,已胜昨日矣。”
苏雨躺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
然后,是王婷婷的声音从对床飘过来:
“苏雨你要是再怂,我明天直接去跟刘兴汉说。”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李萌!管管她!”
“我觉得婷婷说得对。”
“你们……你们还是不是我室友了!”
“就是因为是,才不能看你怂下去。”
苏雨把脸埋进枕头里,脸红成了桃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宿舍楼的白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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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是思政课。
年轻的女老师姓林,刚工作两年,讲课喜欢举例子。今天讲的是“卡尔主义”,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然后转过身来。
“同学们,卡尔主义不是教条,是行动指南。它传到华国以后,和我们自己的国情结合,才焕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她在“结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那它和什么结合呢?和我们华国的具体实际结合,和华夏优秀传统文化结合。”
刘兴汉听到“华夏优秀传统文化”这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孔昭。
孔昭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她在听。
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林老师继续说:“卡尔讲的‘赤色主义’,和我们古人讲的‘大同社会’,其实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礼记·礼运》里怎么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个‘天下为公’,和卡尔主义的公有制思想,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点头。
刘兴汉又回头看了一眼。
孔昭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吾当正之”的严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好吃的东西。
下课后,刘兴汉转过身想问,孔昭已经低下头,从布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
他瞥了一眼封面,愣住了。
《赤色宣言》。
“你……从哪儿弄的?”
“图书馆。”孔昭头也不抬,“课上说及‘赤色主义’,吾欲知其本义。”
刘兴汉张了张嘴:“你……借的?”
“然。图书馆有之,吾借而归。”孔昭翻到某一页,眉头又皱了起来,“此书甚薄,然其辞……”
她顿了顿。
“甚烈。”
刘兴汉看着她认真读那本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超现实——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在看《赤色宣言》。
“你看得懂吗?”他问。
孔昭没回答,继续看。
刘兴汉等了一会儿,又问:“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思政课我也学得还行。”
孔昭抬起头,看着他。
“汝知此书?”
“呃……知道大概。”
孔昭把书递给他:“汝言‘大概’。”
刘兴汉接过书,翻到目录,清了清嗓子。
“这本书是卡尔和弗里德里希写的,1848年出版的。主要内容就是讲……历史是斗争的历史,资产阶层和无产阶层对立,无产阶层要推翻资产阶层的统治,最终实现赤色主义。”
孔昭点了点头。
“阶层?”她问,“此词何意?”
刘兴汉想了想:“就是……社会阶层。有钱的、当官的,是统治阶层;没钱的、干活的,是被统治阶层。”
孔昭沉默了一会儿。
“古者,亦有君民之分,贵贱之别。”她慢慢说,“然吾以为,君当以德化民,使民敬而信之。非以力压之,以利诱之。”
“所以你觉得卡尔主义太激烈了?”刘兴汉试探着问。
孔昭没回答,低头继续看书。
中午,刘兴汉在食堂里刷手机,忽然刷到一个视频。
标题是:《当孔子遇上卡尔》。
他愣了一下,点开来看。
视频做得挺有意思,把孔子和卡尔的放在一起,配着激昂的音乐,讲“天下大同”和“赤色主义”如何一脉相承,讲“仁者爱人”和“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如何异曲同工,讲“和为贵”和“和谐社会”如何一以贯之,最难绷的是卡尔说“其实,我早就是一个华国人了。”
刘兴汉看完,觉得挺乐。
然后他想起孔昭在看的《赤色宣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看到这个视频,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收不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孔昭不在教室,可能还在图书馆。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把视频链接发给了她。
五分钟后,孔昭出现在食堂门口。
她的脸色很不好。
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刘兴汉没见过的东西。
刘兴汉心里咯噔一下。
孔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看了?”
“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兴汉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那个视频……”刘兴汉试图解释,“网上很多这种,就是把各种观点放在一起比一比——”
“刘兴汉。”孔昭打断他。
刘兴汉闭嘴了。
孔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马公有马公之路,吾有吾之路。”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不必以吾之思想,去牵强附会马公之思想。”
刘兴汉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但是……你们不是都讲‘大同’吗?视频里说的,你讲‘天下大同’,他讲‘赤色主义’,不都是……为了让世界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