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们不是都讲‘大同’吗?视频里说的,你讲‘天下大同’,他讲‘赤色主义’,不都是……为了让世界更好吗?”
孔昭看着他。
“然。吾与马公,虽各行其道,却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大同社会而求索。”
刘兴汉松了一口气:“那不就——”
“然,”孔昭再次打断他,“殊途者,不可谓不殊。同归者,不可谓全同。”
她顿了顿。
“汝可知,吾为何不悦?”
刘兴汉摇头。
孔昭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视频,以吾之‘大同’,附会马公之‘赤色主义’。以吾之‘仁’,附会马公之‘阶层友爱’。以吾之‘和’,附会马公之‘斗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吾非不敬马公。马公之学,博大精深,吾读其书,虽未尽解,已知其重。然……”
她抬起头,看着刘兴汉。
“吾即吾。吾之道,非马公之道。吾之理想,非马公之理想。强行比附,非敬吾,亦非敬马公。”
刘兴汉张了张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那个视频,他看完觉得“挺有意思”,是因为他觉得把孔子和卡尔放在一起,是对孔子的肯定——你看,两千多年前的人,就已经有了这么先进的思想。
但对孔昭来说,这不是肯定。
这是把她塞进别人的框里。
“那个……”他艰难地说,“对不起,我不该给你看那个。”
孔昭看着他,沉默了。
“无妨。”
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汝让吾看此视频,本意非恶。汝亦欲吾知,今人如何理解吾之思想。”
她顿了顿。
“然,今人之理解,有时……非吾之本意。”
刘兴汉低下头。
“我以后不给你看这种了。”
孔昭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可看。”
刘兴汉抬头。
“可看。”孔昭重复了一遍,“吾欲知,今人如何言吾。对者吾听,错者吾辨,偏者吾正。”
她看着刘兴汉,目光平静。
“此亦吾来此世之故也。”
刘兴汉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不是因为生气才脸色不好。
她是因为看到自己的思想被扭曲、被简化、被塞进别人的框架里,才会那样的。
但她没有转身走开。
“孔昭。”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殊途者不可谓不殊,同归者不可谓全同’——我能发个朋友圈吗?”
孔昭愣了一下。
“为何?”
“因为说得太好了。”刘兴汉认真地说,“我想让更多人看到。”
孔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勾起。
“可。”
晚自习的时候,刘兴汉偷偷看手机。
他发的那条朋友圈,已经有二十多个赞了。
李阳评论:说得好有道理,但我没看懂。
苏雨评论:孔昭说的?
王婷婷评论:楼上,你关注点能不能别这么准。
刘兴汉正看着评论傻乐,手机震了一下。
孔昭的微信。
“今日之事,吾有一言,欲告汝。”
刘兴汉打字:“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段话:
“吾来此世,非欲人尊吾、拜吾、以吾为圣。吾欲人知吾、解吾、以吾为人。马公亦然。”
刘兴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我知道了。”
对面秒回:
“善。”
又过三秒:
“明日,吾欲续读马公之书。”
刘兴汉愣了一下:“还要看?”
“然。今日读其书,知马公之志。明日读之,欲知马公之法。”
刘兴汉笑了。
“行,你看。看不懂问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兴汉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可。然汝当先读。”
刘兴汉:“……”
他默默打开了购物软件,搜索《赤色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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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汉刷手机的时候,在明德中学吧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们学校那个“孔老二附身”的转学生,有人扒过吗?》。
帖子不长,但楼盖得挺高。楼主说高一有个女生,说话之乎者也,上课怼语文老师,体育课射箭百发百中,自称“教过三千学生”——“这不是把自己当孔老二转世吗?”
刘兴汉往下翻。第一条评论就让他皱起了眉头:“又一个封建余孽。儒家思想毒害中国两千年,还有人拿来当宝?”
点赞数很高。
第二条:“楼主别乱说,人家可能就是个传统文化爱好者,没必要上纲上线。”
第三条回复第二条:“传统文化爱好者?‘夫为妻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种封建礼教你还洗?鉴定为上桌太久导致的。”
第四条:“笑死,孔老二自己都杀少正卯,还好意思讲仁义?”
第五条:“建议这女生去读读鲁迅,什么叫‘礼教吃人’。”
第六条:“打倒孔家店!”
第七条:“什么曲阜足球赛专用足球?”
第八条:“丧家之犬,初圣罢了。”
刘兴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往下翻,越翻越沉默。有人认真分析儒家思想的利弊,有人纯粹发泄情绪,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可悲,还有人把话题扯到了更大的问题上。
争论越来越激烈。骂战升级,从孔昭个人变成儒家,从儒家变成传统文化,从传统文化变成……
刘兴汉关掉了帖子。
他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了孔昭一眼——她正低头看那本《赤色宣言》,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窗外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她不知道有人在网上骂她,不知道有人把她当笑话,不知道有人把她两千五百年的信仰拆成碎片扔在地上踩。
刘兴汉转回头,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第二天中午,刘兴汉在食堂吃饭。孔昭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盘青菜豆腐,吃得认真而缓慢。苏雨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看了孔昭一眼,又看了刘兴汉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刘兴汉问。
苏雨压低声音:“你们看贴吧了吗?”
刘兴汉筷子顿了一下。孔昭抬起头:“贴吧?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