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看了刘兴汉一眼,刘兴汉微微摇头。苏雨会意:“没什么,就是……同学们聊天的地方。”
孔昭点了点头,继续吃饭。苏雨和刘兴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下午第一节课前,刘兴汉收到一条微信,是苏雨发的:“那个帖子越来越过分了,有人要搞事。”
刘兴汉打字:“什么意思?”
“有人约了几个‘反孔精英’,说要在活动课去三班‘请教’孔昭。还说要录像。”
刘兴汉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他深吸一口气,打字:“什么时候?”
“今天活动课。”
刘兴汉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孔昭。她正在看书,表情平静。窗外乌云压过来,要下雨了。
活动课铃响,刘兴汉没去操场。他坐在座位上,等着。孔昭也没走,还在看书。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李阳拎着篮球路过,问刘兴汉去不去打球,刘兴汉摇头。李阳又看孔昭,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走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刘兴汉坐直了。
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带着书。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孔昭身上:“你就是孔昭?”
孔昭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然。诸君何事?”
高个子男生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封面赫然写着《论语》。“我们是来和你讨论讨论——儒家思想,到底有没有用。”
刘兴汉站起来,走到孔昭身旁:“你们要干嘛?”
高个子男生看了他一眼:“别紧张,就是讨论讨论。她不是挺能说的吗?我们虚心请教。”
孔昭合上书,站起来:“可。诸君欲论何题?”
短发女生先开口了:“孔昭同学,你觉得儒家思想为什么会被封建统治者推崇?”她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课堂上提问。
孔昭想了想:“因其能教化人心、安定社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此非为帝王服务,而是为天下秩序。”
戴眼镜的男生冷笑一声:“秩序?等级秩序?三纲五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就是给统治者当奴才吗?”
孔昭看着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言出自何处?”
眼镜男愣了一下:“这是……这是儒家的话啊。”
孔昭摇头:“此言非儒者所出,乃后世演义。《论语》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以礼待臣,臣以忠事君。君若无礼,臣可去之。非‘不得不死’也。”
眼镜男张了张嘴。
高个子男生翻开《论语》:“好,那咱们说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让老百姓当愚民吗?”
孔昭沉默了一秒。“此句,断句有歧。可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短发女生皱眉:“你这是强行洗白吧?”
“非洗白。”孔昭声音平静,“吾观《论语》全书,言‘教’者甚多。‘有教无类’,‘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若孔子欲使民愚,何以言教?”
高个子男生换了个话题:“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这不是歧视女性?”
孔昭看着他:“此言下文:‘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子所言者,非女子皆难养,而是‘近则不逊远则怨’之人难养。女子中有此人,小人中有此人,君子中亦有此人。”
眼镜男冷笑:“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两千年来,多少人拿这句话压女人?”
孔昭沉默了。片刻后,她轻声说:“此言被人误用,非孔子之过。后人以孔子之名行不义之事,孔子不能辩,不能争。此亦吾……此亦孔子之痛也。”
短发女生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动摇。
高个子男生见状,提高了音量:“行,这些都可以说是后人曲解。那你告诉我,孔老二到底有什么贡献?除了教人听话、当顺民,还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不就是让人认命吗?”
刘兴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三个人不是来讨论的,是来“皮兜”的。他们把网上那些骂帖背得滚瓜烂熟,一个个往外抛。孔昭每解释一个,他们就换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问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三个人看向他。
刘兴汉看着高个子男生:“你们一口一个‘孔老二’,一口一个‘封建余孽’。那我问你们——你们读过《论语》吗?从头到尾读过吗?”
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我……读过。”
“读了几篇?”
“……”
刘兴汉转向眼镜男:“你呢?”
眼镜男没说话。
刘兴汉转向短发女生:“你呢?”
短发女生低下头。
“你们没读过。”刘兴汉的声音很平静,“你们骂的‘孔老二’,是别人嘴里嚼过的‘孔老二’。你们反的‘儒家’,是网上那些段子里的‘儒家’。你们连人家的书都没翻过,凭什么骂?”
高个子男生脸色变了:“你谁啊?孔老二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护着他?”
刘兴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从古到今,有人说他是孔子,有人说他是孔圣人,有人说他是孔老二。我想说都不是。”
“那他到底是什么?”
“他是孔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孔昭都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圣人,不是教主,不是封建余孽,不是孔老二。”刘兴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孔丘。一个活了七十三岁的普通人。教了一辈子书,收了一辈子学生,饿过肚子,被人追杀过,被人骂过‘丧家之犬’。老了以后回到家里,一边编书一边等死。临死前说:‘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骂的那些东西,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女子难养’——那些话,有的是后人编的,有的是后人歪解的,有的是断章取义的。你们拿这些东西骂一个死了两千五百年的人,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