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骂的那些东西，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女子难养’——那些话，有的是后人编的，有的是后人歪解的，有的是断章取义的。你们拿这些东西骂一个死了两千五百年的人，有意思吗？”
高个子男生张了张嘴。
“你们要反，就反那些真正拿孔子当幌子的人。反那些拿‘礼教’吃人的人。反那些拿‘传统’压人的人。”刘兴汉看着他们，“但你们别反孔丘。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一个教书的。”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孔昭看着刘兴汉，眼睛里有水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高个子男生沉默了。短发女生看了刘兴汉一眼，又看了孔昭一眼，眼神变了。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那……那少正卯呢？他杀少正卯总没错吧？”
刘兴汉正要说话，孔昭开口了。
“少正卯之事，吾不知当为不当为。”她的声音很轻，“然吾当时以为当为。”
她看着眼镜男。
“吾非圣人。吾亦有过，吾亦有疑，吾亦有不知对错之事。”
短发女生忽然开口：“那你觉得，儒家能解决现在的问题吗？贫富差距、社会不公——你那套‘克己复礼’有什么用？”
孔昭看着她：“儒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儒家亦非万能。然儒家有一言，或可助今人。”
“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之世，财富不均、人心不安，此非一国一域之困。吾不知如何解，然吾知——若人人皆以‘仁’为念，富者不骄不奢，贫者不怨不嫉，强者不凌弱，众者不暴寡——此世必较今更善。”
短发女生沉默了。
高个子男生沉默了很久，合上手里的《论语》，看着孔昭。
“你……你到底是谁？”
孔昭看着他。“一读者。”她顿了顿，“诸君若有暇，可读《论语》。非为信仰，非为膜拜，只为读之。”
她看着那本被合上的书。
“读完之后，若诸君仍以为孔丘当反，孔昭愿闻其详。”
三个人走了。
刘兴汉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转过身，孔昭已经坐回座位，重新翻开那本《赤色宣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昭。”他说。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没说错吧？”
孔昭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极淡的笑容。
“子路当年，也常这样替吾说话。”她轻声说，“然子路不如汝。”
刘兴汉愣了一下：“什么？”
“子路勇，汝亦勇。然子路之勇，拔剑而起。汝之勇……”
她顿了顿。
“开口而言。”
刘兴汉觉得脸有点热。“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样。”
孔昭点头。“吾知。”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书上。
“刘兴汉。”她忽然说。
“嗯？”
“今日之事，汝……莫与他人言。”
“为什么？”
“吾不欲人知吾辩。”她顿了顿，“吾欲人知吾道。”
刘兴汉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了很久很久的画。画上的人等了两千五百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替她说一句——“他是孔丘”。
不是圣人，不是教主，不是孔老二。
是孔丘。
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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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上完了四节课，刘兴汉疾驰着奔向食堂，发现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心里说：“终于不用排队了！”
打完饭后拿着盘子放到餐桌上，看一看盘子里的菜，十分可疑。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碎成了渣子，西红柿煮成了酱，虽然颜色很红，却不可名状。
炒青菜，叶子已经枯黄了，菜茎却十分坚硬，咬起来甚至有“咯咯”的声音，就像在嚼皮革一样。
尤其是那个红烧肉，肥肉十分油腻，瘦肉却又太木，酱汁却又苦，刘兴汉刚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今天烧的是什么菜啊！”他将筷子摔在餐桌上，“食堂阿姨难道把盐当成了糖吗？”
苏雨也来到了食堂，坐在他对面，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已经开始把盘子往旁边推了。王婷婷更直接，端起盘子就往回收处走。李萌跟在她后面，嘴里嘟囔着“去小卖部买泡面”。
刘兴汉也站起来，端起餐盘准备去倒掉。
“刘兴汉。”
孔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刘兴汉停下来，回头看她。孔昭坐在座位上，面前的餐盘还没怎么动，正看着他手里的盘子。
“汝欲倒之？”
“太难吃了，吃不下去。”刘兴汉实话实说。
孔昭沉默了两秒。“可坐否？”
刘兴汉愣了一下，端着盘子坐回去。孔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陈蔡之围，汝可知否？”
刘兴汉想了想。历史课学过，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人围困，断了粮食。“知道一点。”
“那一年，吾……孔子去楚，道经陈蔡。陈蔡大夫恐孔子为楚所用，发徒役围之于野。”孔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她顿了顿。
“七日。七日无食。弟子饿得起不来身，有人病倒，有人心生怨怼。子路愠见，问：‘君子亦有穷乎？’”
刘兴汉记得这句话，为了跟孔昭有共同语言，刘兴汉在图书馆借了本《论语》来读，“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昭点头。“君子固穷——君子亦有困顿之时，然困顿之中，君子不改其志。小人一困，便无所不为。”
她看着刘兴汉盘子里的菜。
“彼时，若有此食——”
她没说完。
刘兴汉低下头，看着那坨西红柿炒鸡蛋、那盘黄叶子青菜、那块咬了一口的红烧肉。。
“那……”刘兴汉好奇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孔昭没回答。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刘兴汉盘子里的红烧肉——那块他咬了一口吐掉的。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吃的不是又咸又苦的肥肉，而是什么寻常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