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汉愣住了。“你……”
孔昭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后来,子贡突围,求来了粮。”她平静地说,“然七日之饥,吾终生不忘。”
她继续吃。不是狼吞虎咽,是一点一点,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刘兴汉坐在对面,看着她。苏雨也愣住了,端着盘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王婷婷和李萌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孔昭在吃刘兴汉盘子里的菜,互相看了一眼,没进来。
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幕——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安安静静地吃一份别人不要的饭。
“孔昭。”他说。
孔昭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西红柿的汁。
“以后食堂的饭,再难吃我也吃完。”他说。
孔昭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不必。难吃可言,可换他食。然不可暴殄天物。”
刘兴汉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菜——孔昭已经吃掉大半了。他想说“你别吃了,我去买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孔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很慢,一如既往地认真。
“刘兴汉。”她说。
“嗯?”
“汝方才言,欲倒此食。吾问汝——若今时今日,有人饿于途,汝以此食与之,彼食否?”
刘兴汉张了张嘴。会吃的。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吃——人饿到极点,树皮、草根、观音土,都吃。他那份难吃的食堂菜,在饿极了的人眼里,是珍馐。
“我错了。”他说。
孔昭摇头。“非错。不知也。”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又端起刘兴汉的空盘子,往回收处走。刘兴汉赶紧站起来想接过去,她没让。
走到回收处,她把两个盘子递给阿姨,说了声“多谢”。食堂阿姨愣了一下——很少有人对她说谢谢。
他们一起走出食堂。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孔昭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的晚霞。刘兴汉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刘兴汉。”她说。
“嗯?”
“今日之事,莫与他人言。”
刘兴汉愣了一下。“为什么?”
孔昭沉默了一会儿。“吾不欲人知吾饿过。”她顿了顿,“吾欲人知,饿不好受。”
“好。”他说,“不说。”
他们并肩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刘兴汉忽然想起一件事。
“孔昭。”他说。
“嗯?”
“那个……你刚才吃的,是我盘子里的。”
孔昭点头。“然。”
“那个……在这个时代,男女不能吃一盘菜。”
孔昭停下脚步,看着他。“为何?”
刘兴汉挠了挠头。“因为……这个叫间接接吻。”
孔昭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睛睁得有点大,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刘兴汉从来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像被人用《礼记》砸了脑袋。
“何……何为间接接吻?”
“就是……你吃了我吃过的东西,等于……等于在亲嘴。”刘兴汉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热。
孔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突然不属于她了。她刚才用这双手夹了那块他咬过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吾……不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刘兴汉看着她——把自己当成孔子的少女,此刻站在晚风里,脸红了。他从来没见过孔昭脸红。她怼张老师的时候不红,射箭的时候不红,被人骂“封建余孽”的时候不红。现在,因为一块红烧肉,她脸红了。
“那个……没事。”他赶紧说,“不知者不罪。而且……而且也没什么外人看见。”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孔昭忽然停下来。
“刘兴汉。”
“嗯?”
“此事,亦莫与他人言。”
刘兴汉看着她。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他笑了。“好,不说。”
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孔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间接接吻……还有这种事。”
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刘兴汉走在前面,孔昭跟在后面。
“然吾有一事未明。”孔昭开口道。
刘兴汉问:“什么?”
“间接接吻,既非真吻,何以名之‘接吻’?此名不副实。”
刘兴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半天,道:“就是打个比方。”
“比方?以假拟真?此修辞也。然修辞立其诚——此名不诚。”
刘兴汉又想了半天,“那你说叫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知。”
“然吾以为,‘共食’可也。”
刘兴汉笑了。共食——一起吃饭。多好。没有间接,没有接吻,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就是两个人,吃一盘菜。
“行,以后就叫共食。”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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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刘兴汉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转了三分钟,笔掉在地上两次,他终于承认自己是个闲不住的人。
他戳了戳前排李阳的后背。
李阳回头,嘴里还叼着笔帽,表情是那种“别烦我我在思考人生”的敷衍。
“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刘兴汉压低声音。
“什么好看的?”
“小说之类的,甜文最好。”
李阳的眼睛“噌”地亮了。他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整个人转过来,表情从敷衍切换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忱。刘兴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这人上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安利重生萝莉岛。
“甜文?”李阳压低了声音,声音虽然压低,但是语气却十分激动,“那你可问对人了。”
于是从桌洞里拿出一本书。这书的封面画着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云里有一个类似于龙的怪物凝聚形体,画面主体的电视塔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书名是烫金的字。李阳郑重地将书放在刘兴汉的桌子上。
“《龙族三黑月之潮》下部,”他小声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甜的文了!”
刘兴汉瞧了瞧书的封面,又看了看李阳。
《龙族》?
刘兴汉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说什么混血种和龙族的故事,具体什么样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