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课。
音乐老师姓方,三十出头,长发披肩,说话轻声细语,据说是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来高中教书是因为“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这种老师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真好,一种是装好。方老师属于前者——她上课从不照本宣科,每节课都会留时间让学生自己唱,流行歌、民谣、老歌,什么都行,只要你敢唱。
“今天咱们不学新歌。”方老师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敲了几个音,“唱歌接龙,一人一句,不准重复。从第一排开始。”
教室里一阵骚动。唱歌接龙这种事,会唱的人觉得是表现机会,不会唱的人觉得是公开处刑。
第一排的女生唱了句《小幸运》,声音有点抖,但调子没跑。方老师点点头,钢琴给了个过门。
第二排的男生唱了《孤勇者》,声音洪亮,唱到“爱你孤身走暗巷”的时候,全班跟着哼了一句。
接龙继续往下走。有人唱流行歌,有人唱民谣,有人唱老歌,还有人唱了句儿歌,把全班逗笑了。方老师没打断,只是笑眯眯地弹着琴。
到了李阳了。李阳站起身来,唱了一首《沙漠骆驼》,歌词是:“什么鬼魅传说,什么魑魅魍魉妖魔——”声音振瓦,隔壁班都能听到。方老师捂嘴笑道:“你更适合陕北民歌。”
李阳坐下,转头向刘兴汉挤眉弄眼。
刘兴汉没理他,低头思索自己唱什么歌。唱流行歌也太普通,唱老歌怕跑调,唱儿歌太幼稚。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唱郑智化的《水手》,歌词是:“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搽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唱完了自己的歌。有的唱的好听,全班鼓掌;有的不好听,全班也鼓掌——因为好玩。方老师的琴声就没停过,弹得如同行云流水。
终于,到了孔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孔昭站起来,教室里更安静了。刘兴汉回头看她——她站得很直,双手自然下垂,表情平静。
方老师看着她,微笑着等。
孔昭开口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没有伴奏,没有节拍,只有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但音乐教室的音响效果很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在深潭里,一圈一圈荡开。
那调子不是刘兴汉听过的任何一首歌。不是流行歌的调子,不是民谣的调子,不是戏曲的调子。它很古老,古老得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东西。音调平缓,没有大起大落,但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唱,又像是在说,像是在叹,又像是在笑。
教室里鸦雀无声。
方老师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弹过门。
孔昭继续唱。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寤寐求之”四个字拖得很长,尾音落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消散。
刘兴汉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不是听不懂歌词,是听不懂那种调子里藏着的情绪。那不是一个高中女生在唱歌。那是有人在河边看见了一个采荇菜的姑娘,想追,追不上,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是三千年前的一个晚上,有人对着月亮叹气。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孔昭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辗转反侧”四个字,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兴汉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每天上学路上都在想能不能碰到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感觉,和这首歌里唱的一模一样。
三千年前的人,和现在的人,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区别。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孔昭的声音又扬起来,比刚才亮了一些。“琴瑟友之”——弹琴鼓瑟去亲近她。那是三千年前的人追女生的方式。三千年了,方式变了,但那股子劲儿没变——都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那个人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最后一句,孔昭的声音变得很开阔,像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钟鼓乐之”——敲钟击鼓让她快乐。那是婚礼上的音乐,是终成眷属的喜悦。她的尾音拖了很久,久到刘兴汉以为她不会停。然后她停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方老师的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李阳张着嘴,忘了闭上。
刘兴汉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过很多歌——流行歌、民谣、摇滚、说唱。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好听”。但现在他知道了——好听不是旋律多抓耳、节奏多带感、歌词多扎心。好听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用古老的声音,让你觉得那个采荇菜的姑娘就站在你面前。
孔昭坐下来,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老师终于动了。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看着孔昭,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学过声乐?”
孔昭摇头。
“那这首歌……谁教你的?”
孔昭想了想。“无人教。此诗本有调,吾……幼时习之。”
方老师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过身,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和弦。
“同学们,”她的声音有点哑,“刚才孔昭同学唱的,是《诗经》里的《关雎》。这首诗,三千年前的人唱,一千年前的人唱,我们现在也唱。但孔昭同学唱的……”
她顿了顿。
“是我从未听过的。”
下课铃响了。方老师站起来,走到孔昭面前,低头说了句什么。孔昭点了点头。方老师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兴汉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脑子里全是孔昭刚才唱的那首歌,他甩了甩头,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出教室的时候,孔昭正好从走廊经过。她没注意到他,手里拿着那卷竹简,低头往前走。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