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兴汉。”孔昭忽然说。
“嗯?”
“汝今日救了屈平。此善举也。”
刘兴汉挠了挠头。“我就是看见了,不能不管。”
孔昭点头。“救一人之命,胜……”
她顿了顿,没说完。
刘兴汉等了一会儿。“胜什么?”
孔昭没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刘兴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复杂。
刘兴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孔昭的脸,一会儿是屈原的泪,一会儿是那个什么“超自然事件管理局”。
他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忽然之间变得不真实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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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号下午,刘兴汉站在KTV门口,看着面前金光闪闪的招牌,忽然有点后悔。
李阳已经到了,靠在门边上刷手机,看见他就开始抱怨:“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十分钟了。”
“不是说好五点吗?还有五分钟。”
李阳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迫不及待嘛。”
苏雨从后面走过来,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明显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扫了一眼门口,问:“孔昭呢?”
“马上到。”刘兴汉看了一眼手机,“她说她在路上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等。刘兴汉刷了会儿手机,又抬头看苏雨。苏雨没注意到他,她正盯着路口,等孔昭。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孔昭从车里出来,上着素衣,下着深裳,腰间束绅,足蹑丝履,墨黑色的长发被簪子固定住,衣襟上系着香囊,一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样子。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零钱付了车费,然后转身朝他们走过来。
刘兴汉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孔昭穿校服以外的衣服。白色上衣衬得她皮肤很白,黑色裳裙显得腿很长。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苏雨迎上去,上下打量她:“你今天穿得好好看!”
孔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此衣……可乎?”
“可!太可了!”苏雨拉着她就往里走。刘兴汉和李阳跟在后面,李阳凑过来小声说:“孔昭今天好像换了一个人。”
刘兴汉没接话,但心里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包厢很大,灯光昏暗,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风景画面。苏雨一进门就冲到点歌台前面坐下,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嘴里喊着:“我先来我先来!”
李阳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这才是假期该有的样子。”
刘兴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了一眼孔昭。她站在包厢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旋转彩灯,表情认真得好像在研究什么天文现象。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沙发上散落的话筒、桌上的点歌本、墙上的大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此室……无窗。”
刘兴汉解释:“KTV都这样,灯光暗才有气氛。”
“气氛?”孔昭想了想,“何谓气氛?”
“就是……感觉。暗一点,大家就比较放松,不怕唱歌被人听见。”
孔昭点了点头,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完全理解。她走到沙发旁边,轻轻坐下,动作还是那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雨已经选好了歌,拿起话筒站在屏幕前面,前奏响起来,是一首很欢快的流行歌。她一开口,声音清亮,调子很准,完全不像平时说话的样子。唱到副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放松了,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头发甩来甩去,脸上全是笑。
刘兴汉第一次发现苏雨唱歌这么好听。
李阳在旁边鼓掌起哄,苏雨唱完一段,把话筒递给他:“你来你来!”
李阳也不推辞,接过话筒就吼了一首《海阔天空》。他唱得不算好听,但声音大,感情足,尤其是高潮部分,青筋都快爆出来了。唱完他自己先笑了:“怎么样?有没有被震撼到?”
苏雨翻了个白眼:“震撼到了,隔壁包厢估计以为地震了。”
孔昭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刘兴汉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皱,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雨又唱了两首歌,李阳也跟着吼了一首。气氛渐渐热起来,包厢里有了KTV该有的热闹。
“孔昭!该你了!”苏雨把话筒递过去。
孔昭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屏幕。苏雨已经帮她点了一首歌,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字——《但愿人长久》。
“这首歌你会吗?”苏雨问,“邓丽君的,很经典的。”
孔昭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沉默了几秒。
“苏子的《水调歌头》?”
“对!就是这个!原词谱曲,特别好听。”
前奏响起来,是那种很柔和的钢琴声。孔昭把话筒举到嘴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开口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苏雨的清亮,没有李阳的激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冬的夜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旁边没有人,只有风。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点颤。
包厢里安静下来。苏雨放下话筒,李阳也不闹了。刘兴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听过这首歌,在电视上、在手机里、在超市的背景音乐里。但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唱法。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味道的问题。她唱的不是一首歌,是一千年前一个人在月光底下喝酒、想家、问老天爷“你凭什么把人分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孔昭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古难全”三个字,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孔昭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好一会儿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