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孔昭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使劲鼓掌:“太好听了!孔昭你唱歌也太好听了吧!”
李阳也跟着鼓掌,嘴里嘟囔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兴汉没鼓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孔昭。她把话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如何?”她问。
刘兴汉想说“很好听”,想说“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想说“你唱得我差点哭了”。但这些话到嘴边,都显得太轻了。
“挺好。”他说。
孔昭点了点头,莞尔一笑。
苏雨又点了一首歌,拉着李阳一起唱,是一首很热闹的对唱。两个人抢话筒、跑调、笑场,闹成一团。
刘兴汉坐到孔昭旁边。“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孔昭想了想:“苏轼此词,吾少时即读之。然其曲……今之曲,初闻。”
“那你刚才怎么唱的?”
“依词寻调。”孔昭说,“词有平仄,平仄之中自有音律。依此律而歌,虽曲不同,其情一也。”
刘兴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是在“唱”那首歌,是在“读”那首词。只是她读的方式,恰好是一千年前苏轼写它时的样子。
苏雨唱完,又跑过来拉孔昭:“再来一首!我帮你点!”
孔昭摇头:“汝等先唱。吾观之。”
苏雨也不勉强,又拿起话筒继续唱。李阳在旁边伴舞,动作夸张得像在跳大神。刘兴汉笑得前仰后合,苏雨笑得唱不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包厢里的灯光转来转去,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照在每个人脸上。刘兴汉看了一眼孔昭——她还坐在沙发的角落,脊背挺直,嘴角带着一点笑。灯光扫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不是那么格格不入了。坐在这里,听着跑调的歌,看着夸张的伴舞,她嘴角那个笑是真的。不是礼貌,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笑。
“刘兴汉!该你了!”苏雨把话筒塞到他手里。
刘兴汉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他选了一首很普通的歌,调子不高不低,歌词不痛不痒。唱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及格线以上。苏雨在后面给他打拍子,李阳跟着哼,气氛很融洽。
唱完回到沙发上,孔昭看了他一眼。
“汝唱此歌,心不在焉。”
刘兴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汝之音,无喜怒,无哀乐。似在唱,又似不在唱。”
刘兴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说得对。他确实没走心,就是随便唱唱。
“那怎么才算‘在唱’?”他问。
孔昭想了想。“唱者,心之声也。心中有物,声自有情。心中无物,声如木偶。”
刘兴汉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刚才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孔昭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兴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从前。”
她没有说“从前”是什么时候,没有说“从前”是什么事。但刘兴汉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苏雨和李阳在抢话筒。
包厢里的歌一首接一首。苏雨唱了《爱情讯息》,唱了《小幸运》,唱了《追光者》。李阳唱了《但》,唱了《老男孩》,唱到“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的时候,自己把自己唱哽咽了。苏雨笑他,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刘兴汉唱了一首《爱在西元前》,唱到“我给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时候,看了一眼苏雨,又看了一眼李阳,然后看了一眼孔昭。孔昭也在看他。
活动结束,四个人走出KTV,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饿了饿了,吃饭去!”李阳嚷嚷着。
苏雨拿出手机搜附近的餐厅,李阳凑过去看,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哪家评分高。刘兴汉走在后面,孔昭走在他旁边。
“今天开心吗?”他问。
孔昭想了想。“开心。”
不是“然”,不是“可”,是“开心”。
刘兴汉笑了。“那就好。”
苏雨在前面喊:“找到了!一家川菜馆,评分4.8,走不走?”
“走!”李阳第一个响应。
四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刘兴汉走在孔昭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时不时碰在一起。
“刘兴汉。”孔昭忽然开口。
“嗯?”
“今日之事,有一事未明。”
“什么?”
“汝等唱歌,以何为‘好’?声高者好?调准者好?抑或……动情者好?”
刘兴汉想了想。“都好吧。高兴就好。”
孔昭点了点头。“然吾以为,动情者,上。调准者,中。声高者,下。”
刘兴汉愣了一下。“为什么?”
“声高者,耳悦。调准者,心悦。动情者,神悦。”
刘兴汉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苏雨在前面喊他:“刘兴汉你干嘛呢?快点!”
他回过神来,跑了几步追上去。
四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说说笑笑。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前面的路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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