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上下打量着她,点头道:“这个好,比之前的衣服好多了、”
孔昭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苏雨:“汝……汝适才和刘兴汉所言何物?”
苏雨愣了一下:“没啥,随便聊聊罢了。”
孔昭看了看苏雨,又看了看刘兴汉。
刘兴汉站在一旁,神色茫然。
孔昭不再过问,转身看向镜子,打量自己的衣服。
导购员走上前来,手里拿着鹅黄色的裙子,说:“试试这件裙子!和您的皮肤很搭配。”
孔昭接过来,又进了更衣室。
苏雨坐回凳子上。刘兴汉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
“苏雨。”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刘兴汉斟酌着用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苏雨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是那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愿意听”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摔破了膝盖,刘兴汉也是这样看着她,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问她“疼不疼”。
她张了张嘴。“刘兴汉,我——”
更衣室的门开了。孔昭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走出来,裙摆很大,转了一圈,像一朵向日葵。“此衣如何?”
苏雨的话咽回去了。“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很好看。”
孔昭看着她,又看了看刘兴汉,忽然说:“吾再去试一件。”
她转身进了更衣室,门又关上了。
苏雨低下头,攥着手机的手松开了。
“刘兴汉。”
“嗯?”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我就是想问,你觉得孔昭穿哪件好看。待会儿给她买一件。”
刘兴汉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笑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都挺好看的。你帮她挑吧,你眼光好。”
苏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更衣室的门又开了。孔昭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来。导购员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堆被否决的衣服,表情有点遗憾。“美女,真的一件都不要吗?”
孔昭想了想。“此三件,劳烦包起。”
有司经调查确定她是孔丘穿越后,便为她安置了一间房屋,并每个月给她许多钱币,她用都用不完。
导购员的眼睛又亮了。苏雨愣住了。“三件?你要买三件?”
孔昭点头。“苏姑娘方才言,此蓝衣甚佳。刘兴汉言,白衣尚可。吾自择黄衣一件。各取所好,故三件。”
苏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孔昭,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说话之乎者也、穿古装、唱古曲的人——做了一件她做不到的事。她帮别人挑了衣服,别人帮她挑了衣服。三个人,三件衣服,各取所好。
结账的时候,苏雨站在旁边,看着孔昭从布袋子里掏出钱。导购员愣了一下,大概很久没见过有人用现金了。刘兴汉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拎着那三个袋子。
“我来拎吧。”苏雨伸手。
孔昭摇头。“吾自携之。”
她接过袋子,动作很轻,但很稳。三个人走出店门,沿着走廊慢慢走。商场里很热闹,到处是说话声、音乐声、孩子的笑声。刘兴汉走在中间,孔昭在左,苏雨在右。
三个人沿着商场三楼的走廊慢慢走,经过一家又一家店。服装店、鞋店、饰品店,每家店的灯光都很亮,把里面的商品照得闪闪发光。
走到拐角的时候,苏雨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还缺一样东西。”她转头看孔昭,表情有点微妙。
孔昭看着她。
“何物?”
苏雨犹豫了一下,伸手一指。
刘兴汉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僵住了。
只见橱窗内,有好几具模特穿着各种各样的内衣——有镂花的、有纯棉的、有简约的、有妖艳的。灯光照在上面,纤毫毕现。
橱窗上有一个匾额,上书“贴身物语”。
刘兴汉从脖子往上,一片通红。
“你们……”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苏雨瞥了一眼他,嘴唇微微上翘。“那你站在外面吧,别走远了。”
刘兴汉点头如捣蒜,快速转过身子,走到内衣店门前五步远处才停住了脚步,他背着窗户打开了手机。
但是他的心思并不在手机屏幕上。只听见身后门开的声音,听见导购员说“欢迎光临,美女要看什么?”然后是孔昭的声音:“这、这是何物?”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刘兴汉声声入耳。她的声音含着一种前所未闻的感情——不是疑惑,不是奇怪,而是一种毫无矫饰的、纯粹的惊骇。
“美女你是第一次来吗?本店款式齐全,请问美女你是什么尺码?”
孔昭沉默了。随即听到苏雨低声道:“孔昭,你之前……从来没有穿过内衣吗?”
“吾……有亵衣。”
“亵衣?”
“古之内衣。以帛为之,系于胸前。”孔昭的声音也很低,但是刘兴汉还是听到了,“非此……非此等物也。”
导购员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但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笑道:“美女要不要先看看款式?这里是今年的新款,这里是经典款,这里是——”刘兴汉把手机握紧,看着浏览器上的新闻,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试?”孔昭的声音一变,疑惑里带着警惕,“此间……可试?”
“有更衣室。”苏雨说,“脱了衣服穿上它,就知道合不合身、”
孔昭再次沉默,沉默了良久。
刘兴汉站在店外,恨不得捂上耳朵。
“苏姑娘,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孔昭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此地……非礼也。”
苏雨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怎么非礼了?每个女生都要穿的。”导购员也跟着笑,大概是觉得这个顾客有趣。
孔昭没说话。刘兴汉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听见苏雨压低声音说“这个好看”“这个颜色适合你”“这个你试试”。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店门更远了。
过了一会儿,苏雨的声音又响起来。“孔昭,你平时穿多大码?”
“码?”
“就是……大小。”苏雨斟酌着说,“你有……多大?”
刘兴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但他还是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他解释不了的东西。
孔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吾……不知。然……甚大。”
苏雨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导购员拿尺子过来了。
刘兴汉把耳机音量又调大了两格。他把脸转向走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逛街,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东西。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觉得自己像站在聚光灯下,浑身不自在。
试衣间的门开了又关上,关上又开了。苏雨和导购员在外面等着,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孔昭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试衣间的门开了。
“如何?”苏雨问。
孔昭没说话。
“大小合适吗?”苏雨又问。
“可。”孔昭的声音很轻。
“那就这件?”苏雨说,“还有几件你要不要试试?”
“可。”
试衣间的门又关上了。刘兴汉站在门口,盯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他摁亮,又暗了,又摁亮。
第三次门开的时候,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孔昭。”
“嗯?”
“你知道你穿多大吗?”
“不知。”
苏雨沉默了两秒。“E。”
平时孔昭穿的校服也很宽松,不是很能看出身材怎么样。
刘兴汉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E是多大,但他知道苏雨的语气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东西。
“难怪你穿古装那么好看。”苏雨说,声音很轻,“撑得起来。”
孔昭没说话。导购员在旁边热情地推荐。“美女穿这个码正好,我们店还有几款同码的,要不要试试?”
“可。”孔昭说。
苏雨笑了。“那我帮你挑。”
又过了很久。刘兴汉的耳机没电了。他把耳机取下来,塞进口袋里。走廊上的人少了,灯还是那么亮。他看了一眼店门,又迅速转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孔昭穿古装的样子,一会儿是苏雨说“E”时的语气,一会儿是那天KTV里孔昭唱“但愿人长久”的声音。他使劲甩了甩头。
店门开了。苏雨先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孔昭跟在后面,脸是红的。她的脸红得很明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不敢看刘兴汉。
“走吧。”苏雨说。
刘兴汉点点头,转身就走。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刘兴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在逃。苏雨走在中间,手里拎着袋子,嘴角翘着。孔昭走在最后,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苏雨忽然停下来。“刘兴汉。”
刘兴汉也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刘兴汉的背僵了一下。“没听见。我戴着耳机。”
苏雨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
电梯来了。三个人走进去,刘兴汉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玻璃墙里自己的脸——也是红的。
出了内衣店,刘兴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苏雨走在右边,孔昭走在苏雨右边。
“孔昭。”苏雨忽然说。
“嗯?”
“你以后就穿这个吧,比亵衣舒服。”
孔昭沉默了一下。“然。此物……甚巧。”
苏雨笑了。“巧吧?人类文明的智慧结晶。”
孔昭没接话。
苏雨停下来,转向孔昭,“孔昭。”
“嗯?”
“那件红色的真好看。你穿肯定合适。”
孔昭的脸又红了,回答:“红紫…红紫不以为亵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