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走在前面,孔昭与其并排,刘兴汉跟在后面,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天太亮,看地太累,看孔昭手里的袋子又尴尬,最后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数走了多少步。
“接下来干嘛?”苏雨回头问。
刘兴汉想了想,提议道:“要不……看个电影?”
苏雨眼睛一亮:“行啊!最近有个片子挺火的,评分很高。”
她掏出手机查排片,刘兴汉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碰在一起,苏雨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有点痒。刘兴汉没躲,苏雨也没动。
“七点二十那场,还有一个小时。”苏雨说。
“行,那先去买票。”
商场四楼就有电影院。三个人坐电梯上去,苏雨走在前面,刘兴汉跟在后面,孔昭走在最后。电梯里很安静,只有嗡嗡的机械声。刘兴汉站在中间,左边是苏雨,右边是孔昭。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孔昭:“你看过电影吗?”
孔昭摇头。
刘兴汉愣了一下。“一次都没有?”
“初来乍到,诸事未谙。”孔昭的声音很轻,“无人邀吾。”
刘兴汉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请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苏雨站在旁边,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电影院前台灯光很亮,爆米花的甜味混在空气里,售票处排着几个人。苏雨走到前台,刘兴汉跟过去,孔昭站在他们身后。
“七点二十那场,三张票。”苏雨对售票员说。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表情有点抱歉。“七点二十的场次只剩两张票了。您看要不要换一场?”
苏雨愣了一下,回头看刘兴汉。刘兴汉也愣了一下,回头看孔昭。
孔昭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拎着内衣袋,表情平静。“既如此,吾不观之。”
苏雨皱眉:“那怎么行?你还没看过电影呢。”
“无妨。”孔昭摇头,“来日方长。”
她从袖子里掏出手机——那个刘兴汉帮她选的智能机,壳子是淡蓝色的——看了一眼屏幕。“方才有人传讯,有司有事问吾。吾先去之,汝等观之。”
刘兴汉愣了一下。“现在?”
“然。”孔昭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袋子转身就走。
苏雨追上去:“那你晚上吃什么?”
“自有人备。”孔昭头也不回,步子很快,没几步就走到了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来,隔着人群看了刘兴汉一眼。然后门关了。
刘兴汉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有司有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是那种“临时有事”的平静,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售票处。两张票,中间的位置,挨着的。
苏雨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没说话。
“那……还看吗?”他问。
苏雨看了他一眼。“票都买了,不看浪费。”
刘兴汉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雨走过去取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着等。电影院门口的灯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苏雨拿着票走过来,递给他一张。“走吧,进去了。”
电影院里很暗,只有屏幕上的广告在闪。刘兴汉找到座位坐下,苏雨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横在那里,谁都没放上去。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互相喜欢却谁都不说,兜兜转转很多年,最后终于在一起了。刘兴汉看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苏雨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屏幕,但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电影放到一半,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喜欢你,从小就是。”女主角哭了,观众席里有人吸鼻子。刘兴汉转头看了苏雨一眼——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嘴唇抿着,睫毛很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苏雨摔破了膝盖,他背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刘兴汉,你对我真好。”他说:“废话,咱俩谁跟谁。”那会儿他们大概七八岁,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敢说。
现在他们都十六了,什么都懂了,反而什么都不说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苏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挺好看的。”
刘兴汉跟着站起来。“嗯。”
两个人往外走,出了电影院,外面的风有点凉。苏雨把外套拉链拉上,刘兴汉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那个……”他开口。
苏雨看着他。“嗯?”
“孔昭说‘有司’找她,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事?”
苏雨看了他两秒。“你是在担心她?”
刘兴汉愣了一下。“我就是随便问问。”
苏雨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刘兴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来?”
刘兴汉愣了一下。“不是有司找她吗?”
苏雨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真信啊?”
刘兴没说话。他想起孔昭转身进电梯时的背影,想起她说“来日方长”时的语气。他信的。但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
苏雨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商场门口走。刘兴汉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雨忽然停下来。
“刘兴汉。”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喜欢另一个人,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
刘兴汉愣住了。他看着苏雨,苏雨没看他,看着远处的路灯,表情很平静。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应该吧。”他说。
苏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买衣服?”
刘兴汉想开口回答,最终却保持了沉默。
他回忆起了午后在店里,苏雨坐在板凳上,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和谁在一起”,当时他并没有弄懂她的意思。如今才恍然大悟。
“苏雨……”
“停。”苏雨止住了他的话,莞尔一笑。这笑很轻,如同鸟羽之落,然而却重若千钧,使人不敢拾起。
苏雨转身离去。
刘兴汉立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灯光下,她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越老越远,最终消失在小巷里。
刘兴汉站了很久,恍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