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号,国庆假期的第四天。
刘兴汉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上全是国庆旅游的人山人海。他翻了个身,正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微信震了。
孔昭:“刘兴汉,吾有一事相商。”
刘兴汉打了个哈欠,打字:“什么事?”
“吾欲于此世复兴周礼。”
刘兴汉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认真打字:“你认真的?”
“然。礼崩乐坏已久,人心失序,世风日下。吾观此世,虽科技昌明,然礼义不彰。父子不亲,君臣不义,夫妇不别,长幼无序,朋友不信。此非盛世之象。”
刘兴汉觉得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反驳,最后决定只问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复兴?”
对面沉默了。很久。
“吾尚未知。”
刘兴汉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人,想在现代复兴周礼,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在问他。
他想了很久,打字:“你等我一下,我查查。”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几个关键词——“传统文化传播”“儒家思想现代意义”“如何让年轻人接受传统礼仪”。翻了好几页,越看越觉得不靠谱。那些文章要么太学术,要么太官方,要么就是卖课的。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个词——自媒体。
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孔昭的对话框。
“孔昭,我有一个办法,但是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说。”
“你做自媒体。”
“自媒体?何物?”
“就是……自己做一个账号,发视频、写文章,把你想说的话录下来、写下来,发到网上,让很多人看。”
对面沉默了。很久。
“此非‘自媒’乎?”
刘兴汉想了想:“差不多。你可以自己说自己的话,不需要经过别人。你觉得礼重要,你就讲礼;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你就说。想看的人会来看,不想看的人不看。你也不用去跟人吵架,不用去说服谁,就是把你的话说出来。”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此物……可行乎?”
刘兴汉想了想:“我不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孔昭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古之圣王,制礼作乐,教化天下。然其教化,非一人之力,乃有司掌之,学宫传之,乡党行之。今有司不论礼,学宫不传礼,乡党不行礼。礼之不行,非一日之故。吾一人之言,欲使天下闻之,难矣。”
刘兴汉看懂了。她是说,古代传播礼乐靠的是整个体系——官员、学校、社会。现在这个体系不在了,她一个人说话,没人听。
他想了想,打字:“古代一个人说话,确实没人听。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有手机、有网络、有视频平台。一个人说话,全世界都能听见。”
孔昭没回。刘兴汉又打了一行字:“你唱歌的时候,不是有很多人觉得好听吗?如果你把礼也像唱歌一样讲出来,也会有人听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兴汉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
“善。”
刘兴汉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起一个问题:“但是你不能直接讲‘周礼’。”
“为何?”
“因为没人听得懂。你得先讲他们听得懂的东西,再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从哪儿来,背后是什么道理。这样他们才愿意听。”
孔昭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汝所言,有类‘因材施教’。”
刘兴汉笑了:“差不多。”
“然吾有一事不明。”
“什么?”
“自媒体……如何做?”
刘兴汉想了想,打开b站,翻了几个他觉得不错的博主——讲历史的、讲诗词的、讲传统文化的——把链接一个个发给她。
“你看看这些,看完大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善。”
“还有一件事。”刘兴汉打字,“做自媒体不能急。一开始可能没几个人看,发很久也没人理你。你得慢慢来。”
“吾知之。譬如种树,非一日之功。”
“对。你懂就好。”
“刘兴汉。”
“嗯?”
“谢汝。”
刘兴汉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他打字:“没事。你要是真做起来了,我第一个关注你。”
对面秒回:“何谓‘关注’?”
“就是……在你的账号上点一个按钮,代表‘我支持你’。”
“善。吾当为汝留此位。”
刘兴汉盯着“吾当为汝留此位”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孔昭的头像旁边亮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话:
“吾初来此世,不知何为‘自媒体’。然吾知何为‘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今有自媒体,桴可免矣。”
刘兴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找到孔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孔昭,你要是做自媒体,你打算第一句话说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挺好的。”他打字,“就从这句开始。”
---
十月五号,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三天。
刘兴汉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是孔昭的微信消息,凌晨四点发的——一共七条。
“刘兴汉,吾已注册账号。”凌晨五点零三分。
“名曰‘鲁国孔氏’。”五点零五分。
“然吾不知视频如何摄录。”五点十二分。
“尝试数次,画面颠倒。”五点二十分。
“有声音。吾言‘学而时习之’,回放听之,声在画外。”五点三十一分。
“吾观他人视频,有字在下方移动,何也?”五点四十分。
“此物甚难。”五点五十五分。
刘兴汉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窗外还没亮透的天——她五点就起来了。他叹了口气,打字:“你别急,我来教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孔昭对着手机不知所措的样子——她能把《论语义疏》倒背如流,能一箭射穿靶心,但她搞不定一个视频软件。他翻来覆去躺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坐起来,靠着床头开始打字。
“你先点那个加号,然后选‘视频’。手机要横着拿,不能竖着。摄像头对着自己。按着那个红圆点就是开始录。录完松手就停了。”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你先试试。”
等了大概十分钟,孔昭回了一条:“画面正矣。”
“有声音吗?”
“有。”
“那就行。你现在先别管字幕,那个叫字幕,是后期加上去的。你先录一个视频发给我看看。”
对面沉默了。五分钟后,一个视频发过来。刘兴汉点开,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孔昭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背景是白墙,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那天在商场买的。她对着镜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会。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她说完,盯着镜头看了三秒,然后视频结束了。
刘兴汉又看了一遍。画质有点糊,光线有点暗,她的表情太严肃了,像是在背课文。但她的声音很好听,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打开对话框:“很好。但是你能不能笑一下?”
“为何要笑?”
“因为你看起来太严肃了,像在训话。大家喜欢看轻松一点的东西。”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孔昭发来一条消息:“吾非不悦。然对镜自笑,甚难。”
刘兴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象孔昭对着手机练习微笑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好笑,也很好看。
“那你别笑了,就正常说话。但是别像背课文,就像……就像你平时跟我说话那样。”
“善。”
又等了十分钟。第二个视频发过来。还是那面白墙,还是那件蓝衬衫。但这次她没有盯着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此句,人皆读之。然‘习’者,非复习也。习者,鸟数飞也。学而不习,如鸟不飞,徒有翼而已。”
她顿了顿。
“吾少时学礼,不知其义,但记其文。后习之,行之,乃知其所以然。学之乐,不在记,在习。”
视频结束了。
他打了一行字:“很好。就这样。你什么时候录正式版?”
“今日可录。然吾不知,录完之后,如何使人见之?”
“上传就行了。平台会推给感兴趣的人。”
“平台?何人掌管?”
刘兴汉想了想:“算法。”
“算法?算法者,何人也?”
“不是人。是……一套规则。它会看你视频里讲什么,然后推给可能喜欢看的人。”
对面沉默了。然后孔昭发了一条:“此物胜于周天子。周天子发令,诸侯听之。算法发令,天下听之。”
刘兴汉笑了。他忽然觉得,她对现代世界的理解,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下午两点,刘兴汉收到一条微信:“已录毕。请观之。”
他点开链接,画面亮起来。孔昭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这次背景不是白墙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素色的布挂在后面,淡青色,像雨后的天空。桌上放着一卷竹简,还有一支笔、一方砚。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不是校服,不是古装,是那种“看着像古人但其实穿的是现代衣服”的样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画面没有晃,光线刚刚好——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有一半亮一半暗,像古画里的人。
“学,非如泰山之巅,可望而不可即。学,如门前之径,可践可行。学而时习之,不是让你每日温习功课,是让你学了之后,去行。”
“…………”
她拿起桌上的竹简,展开。
“此竹简,吾随身多年。非以藏之,以读之,以习之。礼失求诸野,道在屎溺。不在高堂之上,在寻常之间。”
她把竹简放下,看着镜头。
“吾,鲁国孔氏一小生也。孔子之后,一寻常人。”
视频结束了。三分四十七秒。
刘兴汉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说“孔子之后”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他打开对话框:“很好。特别好。”
“何处好?”
“你最后那句话。‘孔子之后,一寻常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此非寻常之语。吾思之良久,乃定此语。吾不欲人拜吾,吾欲人知吾。拜则远之,知则可近。”
刘兴汉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打字:“我懂。”
“善。然吾不知,可有人观之。”
“会的。”
发完这条,他退出对话框,打开那个视频软件。他搜到“鲁国孔氏”,点了关注。下面显示:播放量47。评论0。
他看着那个47,忽然有点难过。47次播放,不知道有多少是孔昭自己点的。他点开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讲得很好。期待下一期。”
发完他又看了一遍视频,然后把链接转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我朋友做的视频,讲《论语》的,特别好。大家帮忙点个赞。”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想孔昭现在在做什么——她可能还在等,等着看有没有人看到她的视频。她把那卷两千五百年前的竹简拿出来,对着镜头说“孔子之后,一寻常人”。她等了几个小时,等到47次播放。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播放量涨到了82。有一条评论,是苏雨的:“讲得好。已推荐给朋友。”
刘兴汉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窗外天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早。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孔子说过的话——“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两千五百年前,她想出海。现在她坐在一间屋子里,对着镜头说话,等着算法把她的声音推到人海里。他忽然觉得,这比出海还难。大海再大,总有边际。算法没有。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视频。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东西——她把竹简展开的时候,上面刻着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刻的,那是她自己刻的。在那个全是白色的房间里,在她读完所有史书之后,她给自己刻了一卷竹简。
刘兴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会做视频,不懂算法,不知道怎么能让更多人看到她的声音。
晚上十一点,刘兴汉又刷了一次。播放量:341。评论:7。他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看。有人说“讲得好”,有人说“声音好听”,有人说“这姐姐好有气质”,有人说“虽然听不懂但是想继续看”。
还有一条长评:“我学过《论语》,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习’是鸟在飞。谢谢。”
刘兴汉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他截图,发给孔昭。
对面过了五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