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号,月考第一天。
刘兴汉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吃早饭,有人靠在校门上闭目养神。他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看见花坛前面围了一堆人。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孔子像。那尊孔子像立在学校花坛正中间,铜铸的,双手交叠,表情严肃,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看书又像在打瞌睡。平时没人理他,只有开学典礼的时候校长会提一句“至圣先师”。但今天,他的基座上摆满了东西。
刘兴汉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些东西——旺仔牛奶、阿尔卑斯糖、奥利奥、薯片、果冻,还有一盒蛋挞,旁边放着两个橘子和一根火腿肠。最离谱的是,基座角落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利群,压在打火机下面,烟盒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孔子保佑,数学及格”。
刘兴汉蹲下来,盯着那包利群看了五秒。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此乃何物?”
他回头。孔昭站在他身后,穿着校服,背着布袋子,正低头看着基座上的贡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刘兴汉认识她这么久,已经能看出平静底下的东西——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从那堆零食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包利群上。
“这是……学生们放的。”刘兴汉站起来,“考试之前拜一拜,求个好成绩。”
孔昭没说话。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东西——旺仔牛奶,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阿尔卑斯糖,她捏了捏包装纸;奥利奥,她看了看上面的字;最后她拿起那包利群,翻到背面,看了几秒,放回去。
“香烟。”刘兴汉说,“有人抽烟,顺手放这儿了。”
孔昭站起来,看着基座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们以为,孔子食此?”
刘兴汉想了想。“也不是真觉得孔子会吃。就是……图个吉利。跟过年贴春联差不多。”
孔昭没接话。她看着那尊铜像——双手交叠,表情严肃,眼睛半睁半闭。铜像底座上刻着四个字:万世师表。
“他们拜的是孔子,还是自己的恐惧?”孔昭的声音很轻。
刘兴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临考而拜,非敬也,惧也。惧不及格,惧落人后,惧父母之责,惧未来之暗。”她看着基座上的零食,“以食祭之,以求心安。此非祭孔子,乃祭己之恐惧。”
刘兴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之间,七日不食。弟子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她顿了顿,“彼时,无人祭孔子。无人以食飨之。孔子亦不望人祭之。”
她蹲下来,把那包利群从基座上拿起来,放在地上。
“孔子不吸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刘兴汉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们不知道孔子爱吃什么。”她站起来,“不知道孔子不食零食,不饮牛奶,不吸烟。他们不知孔子何所喜、何所恶、何所忧、何所乐。他们只知——有一个‘孔子’,拜之可得高分。”
“那……”刘兴汉斟酌着说,“你觉得这样不好?”
孔昭沉默了一会儿。“吾观史书,有人祭太牢于孔庙。三牲备,酒醴陈,钟鼓鸣。祭者叩首,祈家族昌盛、子弟及第。其礼甚隆,其情甚殷。然孔子食乎?不受也。”
她看着那尊铜像。
“孔子不受太牢,亦不受零食。孔子不受香烟,亦不受旺仔。孔子不受一切非其道之物。”
刘兴汉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校服,背着布袋,和周围那些匆匆走过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她说“孔子”的时候,说的不是那尊铜像,不是课本上那个名字,不是别人嘴里嚼烂了的那个符号。她说的是自己。
“那你觉得他们应该怎么做?”他问。
孔昭想了很久。“应读书。应习礼。应知孔子何所言,应行孔子所行道。非临考而抱佛脚,非以零食贿神明。”
她顿了顿。
“然,此事非一日之功。知不易,行更难。彼等求速效,故拜像。非彼等之过,是礼崩乐坏,人不知学。”
上课铃响了。刘兴汉站在那里没动。他看着基座上那些东西——旺仔牛奶、阿尔卑斯糖、奥利奥、薯片、果冻、蛋挞、橘子、火腿肠,还有那包被放在地上的利群。它们堆在那里,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像一个孩子的梦。
“孔昭。”他说。
“嗯?”
“你生气吗?”
孔昭看着那尊铜像。“不生气。哀。”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刘兴汉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孔子像站在那里,双手交叠,表情严肃,眼睛半睁半闭。旺仔牛奶对着他笑,阿尔卑斯糖在风里轻轻滚动。
“刘兴汉。”
他转回头。孔昭站在前面等他。
“汝以为,孔子若见此,当如何?”
刘兴汉想了想。“可能会叹口气,然后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然后该干嘛干嘛。”
孔昭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善。”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经过花坛的时候,又有人跑过来,往基座上放了一瓶农夫山泉。
刘兴汉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猜孔子喝不喝矿泉水?”
孔昭头也没回。“孔子饮鲁之泉水。不知今之水,其味同乎?”
刘兴汉又笑了。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孔昭停下来。“刘兴汉。”
“嗯?”
“汝今日考试,拜孔子否?”
刘兴汉想了想。“不拜。”
“为何?”
“我昨天晚上复习了。”
孔昭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善。”她说,“此正道也。”
她转身上楼。刘兴汉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尊孔子像。铜铸的,很重,搬不动。基座上堆满了零食,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小山。他在座位上坐下来,掏出笔。
考试铃响了。他翻开卷子,开始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