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考试结束得很快。刘兴汉交完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骂出题老师,有人在翻下一科的笔记。他站在走廊边上,往三班的考场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孔昭。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考得怎么样?”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物理甚难。数学亦难。”
刘兴汉盯着“甚难”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有多难?”
“吾观题目,如观天书。”
刘兴汉差点笑出声,又忍住了。他想了想,打字:“没事,大家都觉得难。”
发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下午英语你怎么办?你不是才学没多久吗?”
对面沉默了更久。然后发来一条:“吾昨夜背单词至子时。今晨又背之。然卷上之字,识吾,吾不识之。”
刘兴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心酸。他想起孔昭第一天来的时候,连“x”都不认识。这才一个月,她已经在考英语了。
“你别急,”他打字,“英语这东西得慢慢来。你先把自己会的写了,不会的蒙一个,别空着。”
“蒙?”
“就是……随便选一个。有四分之一的机会对。”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刘兴汉以为她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亮了:“善。”
下午的英语考试,刘兴汉坐在考场里,盯着完形填空的选项,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B。
第二天考语文。刘兴汉进考场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孔昭。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孔昭。”
她转过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没睡好。
“今日考语文,汝可有把握?”她问。
刘兴汉愣了一下——这话应该是他问她才对。“我还行吧。你呢?”
孔昭想了想。“语文,尚可。文综,亦尚可。”
她说“尚可”的时候,语气和昨天说“甚难”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硬撑的平静,是真正的从容。
“那你加油。”刘兴汉说。
孔昭点了点头。“汝亦善之。”
语文考试的时候,刘兴汉翻开卷子,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材料给了一段话,大意是“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他盯着那段材料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孔昭的脸。他提笔开始写。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不算多好,但至少没跑题。
下午的文综,刘兴汉做得比昨天顺一些。历史有几道题他恰好复习过,政治的大题他背过几个要点,地理……地理他放弃了。交完卷子出来,他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孔昭从考场里走出来,表情比昨天平静很多。
“怎么样?”他问。
孔昭想了想。“历史有一题,问‘百家争鸣’之背景。吾答之,然不知合其标准否。”
“你怎么答的?”
“吾言:‘周室衰微,诸侯力政。士人奔走列国,各以其学求用于世。孔丘、墨翟、孟轲、庄周之徒,皆以此时而兴。争鸣者,非争口舌之利,乃争济世之道。’”
刘兴汉听着,觉得她说的和历史书上的不太一样。历史书上写的是“社会大变革,思想大解放”,她说的更像是亲身经历。
“应该没问题。”他说。
刘兴汉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答案比标准答案更像答案。“你觉得能得多少分?”他问。
孔昭想了想。“不知。然吾已尽其言。”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刘兴汉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管考得好不好,至少结束了。
手机震了。是苏雨的微信:“考得怎么样?”
刘兴汉想了想,打字:“一般吧。数学凉了。”
“活该。谁让你假期不写作业。”
刘兴汉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呢?”
“还行。反正比你强。”
他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孔昭可能考得不太好。”
对面秒回:“她不是文科好吗?”
“理科和英语不行。她英语才学了一个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怎么办?”
刘兴汉想了想。“不知道。先看看吧。”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口走。经过花坛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尊孔子像。基座上的东西已经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几个空包装袋,被风吹得到处跑。铜像还是那个样子,双手交叠,表情严肃,眼睛半睁半闭。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刘兴汉坐在教室里,等着发成绩单。李阳从前排转过头来,表情紧张得像要上刑场。“你考了多少?”
“还没发呢。”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了完了。”
刘兴汉没理他。他看了一眼孔昭的座位——她不在。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成绩单,一张一张发下去。刘兴汉接过自己的成绩单,从下往上找名字。找到自己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排名——班级十九,年级一千四百一十二。不算好,但比他预期的强。他又看了一眼各科分数——数学刚及格,英语比数学高一点,语文倒是考得不错,文科也还行。
李阳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吗?”
刘兴汉恼怒道:“你这家伙天天找我玩结果你考了第七?”
李阳摆摆手,没有说话。
刘兴汉回头看了一眼孔昭的座位,还是空的。下课铃响了,他拿着成绩单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给孔昭发微信:“成绩出来了,你看了吗?”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观之。”
“怎么样?”
对面又沉默了。然后发来一张图片。刘兴汉点开,是孔昭的成绩单——班级四十三,年级二百八十九。他往下看各科分数:数学七十一分,英语四十二分,物理三十八分,化学四十一分,生物四十五分。他往右边看:语文一百零七分,历史八十九分,政治六十三分,地理七十九分。
他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文科考得还好。”
“然。理科甚差。”
刘兴汉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没事,你才来一个月。下次会更好的。”
对面没有回。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摁亮,又暗下去。他正想再发一条,屏幕亮了。
“刘兴汉。吾有一事,欲问汝。”
“什么?”
“吾来此世,为学。然学何为?学而优则仕,此古之道也。今之道,学而优则考。考而优则上佳大学,上佳大学则得佳职,得佳职则得佳禄。此今之正道也。”
她顿了顿。
“然吾之志,不在此。吾欲行道。今观之,欲行道,亦当循今之正道。否则,人不知吾,不信吾,不闻吾道。”
刘兴汉看着屏幕。她不是在抱怨成绩,她是在想——成绩不好,就没人听她说话。没人在乎一个理科不及格的人讲“礼”。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吾当补之。数学、物理、化学、英语,皆当补之。吾非天资颖异,然吾知勤。吾少时习礼,亦非一夕之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乃有小成。今亦当如是。”
“那我帮你。”他打字。
“汝?”
“对。我数学虽然也不咋地,但教你及格还是没问题的。英语我也能帮你。物理……物理我帮你找个学霸。”
对面沉默了。然后发来一个字:“善。”
刘兴汉把手机收起来,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孔昭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考试原卷,低着头在看。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孔昭。”
她抬起头。
“周末开始,我给你补课。先从数学开始。”
孔昭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谢。”
刘兴汉摆了摆手,走回自己座位。他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一章开始看。
晚上放学的时候,刘兴汉在教学楼门口碰见苏雨。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冰红茶,看见他就走过来。
“听说你要给孔昭补课?”
刘兴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雨喝了一口奶茶,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跟我说的。”
“哦。”
“你数学才刚及格,给她补课?”
刘兴汉有些心虚。“我可以……先复习。”
苏雨看了看他,“我可以帮你补习。数学、英语、物理,都可以。”
刘兴汉愣了一下,“你?”
“怎么,不行吗?”
苏雨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她想要的不是考大学。她想要别人听她说话。如果她成绩不好,谁想听她说话?我不是想帮你,而是她。”
刘兴汉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苏雨把瓶子放入垃圾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周末带她来我家。我帮你们一起补习。”
刘兴汉看了看她,“好。”
苏雨点点头,转身离去。刘兴汉站在门口,看她渐行渐远。随后也走了,走了几步,拿出手机,给孔昭发微信。
“周末苏雨也来,一起补习。”
一会后,孔昭回道:“善。”
刘兴汉看着这行字,微微一笑。收起了手机,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