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来时的惊心动魄，这段出去的水渠就显得格外的长了，尤其在这样静谧黑暗的夜里，借着头顶的一点点月光，周唯一边划船一边仔细扫看每一张壁画，脑子里也紧跟着将画中的内容一点点串联起来。
除去进来时看过的几幅，周唯才发现这些画里描述了好几个故事。
某个一身本领的匠人曾收过一个徒弟，他将毕生技艺都传给了徒弟。
根据画面，周唯并没有用石匠木匠之类的称呼来形容，因为这匠人似乎精通所有的技艺，她刻意留意了这一段，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匠人的徒弟就是她的父亲。
因为其余的壁画都在刻画这座山故事，只有单独的几幅画来描写匠人，而且落笔处并没有刻字，而是刻上了一个斜着的十字标记。
周唯回头，满是期待的眼神望向陈述，陈述扫了一眼那个十字标记，缓缓解释：“这是一把钉的标记，传说是个同时精通雕刻、榫卯、陶艺的人，出没在四川的山区，这个人最厉害的并不是他身上的本领，而是据传他有一本古书，里面记录着一个诅咒，看懂了书的人能知道世间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是从此也会像一根木头一样活着，木头还能发芽，但这个人……”
陈述不觉间越说越多，直到他看见周唯眼睛里透出来的关切和担忧，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太多了，连忙打岔说：“只是些传说而已，我也是偶然听过。”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周唯连忙将目光移开，默默继续划船，但在心里却暗暗勾勒陈述说的话，她逐渐意识到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痛苦，如果一个人知道了所有问题的答案，知道风是怎样形成的，太阳从哪里升起，却永远无法感受阳光照来的温暖和清风吹过去的清凉，一种连孤独都无法感受的孤独。
她开始强烈的相信，陈述就是那样的人。
她突然想问陈述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如果他给她答案，她就能找到种子，找一块地，亲自种下果树，在某天果树结果的时候摘来给他吃，但她不敢问。
“周唯。”陈述再一次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嗯。”
“如果你想找到一个人，一定要多去你没去过的地方。”陈述这样说。
周唯听懂了，她最想找到的当然是她的父亲，也同样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连她从未向人提起的父亲，陈述也知道了。
“但是。”陈述接着说，“如果真的找不到，至少知道他来过，在过。知道一点点一丝丝他的动作，这就足够了。”
对，周唯点了点头，她早已想到父亲可能不在人世了，但经过这一次山里的遭遇，她也明白了活着只是存在的一种。
就像父亲曾经来过这座山里，在这古老神秘的地下水道留下的，也一定是某件可以尽量控制水流造福村民们的事情，毕竟她从小就觉得父亲一定是一个正直敦厚善良的人。
就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船不知不觉已经摇出了玄渠，尽头是一湾深潭，一条接一条的矮瀑布将河水送进潭里，当她观察那些瀑布并确定了已经不适合继续划船往上后，她不敢想象当时陈述是怎样让渡船安全落下来的，尽管有些不合时宜，她脑子里却浮现出某种国外大片才有的场景——陈述像个超人举着船在瀑布间蹦蹦跳跳。
她不自觉的轻声笑了笑，转头看见陈述正一脸无奈的盯着自己，只好撇撇嘴假装无事发生。
小船慢慢靠岸，秦零和小赵也陆续醒来。
两人对眼前的一切无比诧异，陈述则是耐心的向他们说了一个美丽的谎言：两个人喝醉了断片了，老板催他们赶紧赶回去只好就带着喝醉的他们上船了。
两人确实隐约记得昨晚喝了很多酒，倒也没多怀疑，只是小赵检查背包时才发现盒子不见了，陈述只好说走得急可能忘了拿。
周唯连忙解下手上的铃铛准备递给小赵，说：“我看这铃铛很精致昨晚就拿来戴了一下。”
小赵则憨憨一笑，将装着“碑上青”的塑料袋塞进背包里装好，又将铃铛递给周唯说：“姐喜欢就拿去戴吧，戴着怪好看的。”
秦零则在一边打趣：“咦咦咦，小嘴儿挺甜嗷，还有一个姐呢？”
小赵瞬时间红了脸，只好说：“秦姐也好看。”
几人于是都笑了，周唯拿出地图，陈述在一边默默的在地图上一指，几人的位置就在他进山前反复盯着的那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岔路口。
于是周唯立马规划了一下出山的路线，这次陈述没有异议，于是四人将船栓紧在水潭边，整理行装上了岸，朝着其中一条岔路往山上继续出发。
她没有选择回去的那条路，而是想要翻过这座山，跟着地图一路穿过整个摇头山，四个人保持来时的阵型，周唯在前面开路，秦零和小赵紧随其后，陈述一样默默走在队伍最后。
那只铃铛重新绑在周唯的手腕上，随着她矫健的步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