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四合院外，四明依然穿着那件军大衣，山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鸡鸣，天已经渐渐亮了，但四明抽着烟，反复在院外踱步。
他的眼神一会儿望向山腰的大作坊，时不时望向另外一边稍小一点的另一间四合院，终于他啧啧嘴，快步向小一点的那间四合院走去。
院子里四处摆放着各种木制家具，有刷好了漆在晾晒的，也有制作到一半的，一个老妇正在规整打扫地上的一些废料，四明走进院里，远远的就开始喊。
“嫂子哎！杀鸡！中午要来客人了！”
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四明，手里的活没停，但还是像宠孩子一样笑着答：“什么客人？你怕是又犯上馋了！”
四明嘿嘿笑着，止住进门的脚步，只是语气正经的远远说：“那不能，真的是要来客人了，快跟二哥说一声，我这会儿去坊里找大哥，中午就在你家安排午饭。”
看四明那猴子一样的要跑，老妇人连忙追问：“几个人啊？”
“五六个人的！”四明的身影已经不见，远远留下了他的声音。
就在四明四处奔走安排的时间里，周唯也从一声声鸡鸣中醒来，清晨的四合院里下起了小雨，古色古香的屋檐慢慢开始挂起雨帘，周唯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走，确认了四叔好像出门了后，她慢慢走到一间屋子外。
隔着雕花的窗口看进去，陈述板板正正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着。
周唯跟着他的呼吸频率，不觉间出了神。
直到陈述不经意的翻了个身，她才连忙躲到一边，听到屋子里陈述起床的响动，周唯连忙躲到院子外面，假装看向远山。
院子外时不时有几个匠人朝着山上的那间作坊走去，路过时难免都好奇的望望周唯，这种看陌生人的目光让周唯十分不习惯，四叔又不在。
但很快她就安下心来，因为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呼吸频率在身后，陈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每个路过的人他都投去友好的微笑，尽管这些匠人不认识他，但都也回报着友好的微笑招呼。
“这些都是你大伯家的匠人，很快他们就该认识你了。”他说着。
一句简单的话，让周唯心里有了底，眼前的所有一切也似乎不再陌生，还让她有了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
雨一点点下，周唯忍不住回头看向陈述，问：“如果你知道的话？能不能再多说一点有关于他的事情。”
他当然指的是周唯的父亲。
陈述眼神忽然一空，似乎陷入了回忆，缓缓开口：“其实你比他幸运，一把钉收养的五个人中，你爸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孤儿，他甚至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只有周这个姓是跟着襁褓被捡回来的，为了不让你爸难堪，一把钉还强令另外两个徒弟也改姓周，现在经营着那间作坊的，就是陆欧要找的周一缺。”
陈述指了指匠人们赶去的那间作坊，随着又指了指旁边另外一间小一点的四合院：“那里住着的是一把钉的另外一个徒弟，周二补，你爸排行老三，至于你四叔，他那时候还小所以并没有改姓，只是为了表示尊重，长大后他也隐去了自己的姓，本地人都叫他四哥。”
一边自顾自的说着，转头看见周唯正疑惑的看着自己。
她敏锐的从他的介绍里发现了一个小细节，于是问：“第五个人是谁？”
陈述一笑，平淡的说：“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周唯于是也不再问，随后陈述又向她介绍了一些本地的风土人情，直到四明的身影远远的回来，雨也渐渐的停了。
“你们怎么不睡个懒觉？城里人都是爱睡懒觉的嘛！”四明笑着走近了。
经过昨天的相处，周唯对这个小四叔越来越感觉亲切，也调皮回话说：“四叔！你是说我们应该安分的躺着，省得你还要费心招呼吧！”
四明假装责备的啧啧嘴，又笑说：“收拾一下，中午去你二伯家吃！你大伯也来，咱们也小小的摆个家宴，专门给你这个小辈接接风。”
周唯喜出望外，随即回屋里收拾去了。
很快三人在院外集合，在四明的带路下，朝着山上周二补的院子赶去。
周二补早就已经等在院子外迎接几人了，看来四明和他碰过面，也说清了周唯的身份。
周二补戴着一顶针织圆帽，围着一件黑色皮革围腰，叼着一杆旱烟枪，活脱脱的一个民间匠人形象，他远远的就笑着开始打量周唯，直到几人走近了，他率先开口说：“像！真像！”
随后将几个人引进院子，嘴里还说着：“到这就跟回家一样，别拘束！”
那老妇人本来在厨房里忙活，正是周二补的老伴，这时候听见话声，钻出门来也是满脸笑容，招呼周二补说：“你先陪着，饭就快好了！”
周唯一时间就好像回到了家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也顾不得许多笑着就向那老妇人喊了声：“二娘！我来帮忙吧！”
“也好！你来你来，让他们几个大爷自己摆谈吧。”
四明还在后面打趣：“也好也好，尝尝我侄女儿的手艺！”
周二补砸吧着旱烟，也懒得管这些年轻人，将陈述和四明都带进待客的屋里，不用招呼，四明已经自顾自的搜刮了一些茶果出来，三个男人倒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就在屋里摆起了龙门阵。
那周二娘，本来就是极其好客的，看着周唯在厨房里熟练利落的帮着手，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侄女也是更加喜爱，忍不住又问了一些她的情况。
周唯对这个二娘也是莫名感觉亲近，自然是问什么说什么。
就在二人忙活的时候，周唯隐隐感觉有人在盯着，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背后，正笑吟吟的盯着她。
“这是你大伯。”周二娘看到门口的人，连忙向周唯介绍。
周唯这才意识到这人就是周一缺，看着周一缺的眼神，尽管他也尽力亲切的在笑，但周唯还是感觉到他眼神里那种长者的威严，只好怯生生的喊了声：“大伯。”
好在周二娘及时解围，说：“他们都在屋里呢，大哥先去等等，饭一会儿就好了。”
周一缺点点头，默默离开，嘴里说着：“不急，不急。”
很快，一桌丰盛的午饭就准备好了，众人在四明的安排下各自落座，三个长者的目光时不时的就扫在周唯的脸上，周唯作为这顿饭的主角自然又免不了被几个长辈轮番盘问，好在还有个年纪相近小四叔时不时的打岔，周唯倒也并不感觉羞怯，反而是陈述在众人的注意之外猛猛的开始享用起午饭。
一番寒暄完了之后，四明最先开始试探周一缺的口风，他说：“老大，我侄女儿这次可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一个大伯，要做好长辈的表率啊！”
周一缺倒也不见怪，笑吟吟的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还要麻烦老二媳妇明天上坊里，替我再安排一顿饭好好招待我侄女。”
四明不等别人接话，连忙朝着周唯递眼色，说：“你这大伯家里宝贝多着呢？你明天去了别客气，看上什么就找他要，他要是舍不得给我偷也给你偷出来！”
周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敢接话。
周一缺却看着周唯，认真的说：“我跟你爸你二伯，那都是亲兄弟，我那些破烂玩意儿你要的自己挑走就是了不用问我。”
见周一缺表态，四明连忙追着说：“大哥，其实你侄女这次，是为了那件紫砂砚台来的。”
周一缺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说：“那个啊，总共有四件，只是这么多年了，连我也不知道下落了。”
四明又追着说：“第一件不是在你手里吗？你弄块碎片给侄女儿，就当见面礼了！”
四明尽量是打趣着说，也并没有说周唯受人之托的事，周一缺听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还是笑吟吟的，只是片刻后，他忽然眼神一凶，盯着四明一字一句的问：“你说什么？”
只是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只是一眼，四明瞬间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再也不敢问，也不敢正视周一缺。
周唯见状，连忙轻声解释：“大伯，是这样……”
她几乎是丝毫没有隐瞒，将陆欧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周一缺。
好在周一缺对她倒并没有生气，又恢复了笑吟吟的的样子，松缓了语气但还是严肃对着周唯说：“侄女儿，这不是给不给的事，师傅传下的规矩，这是不能破的。”
周唯还想说些什么，但陈述这时候悄悄在桌子下扯了扯她的衣服，她于是也赶忙扯开话题：“那就算了吧，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于是周唯又旁敲侧击的开始向几位长辈打听有关父亲的事，话题拉到熟悉的人身上后，饭桌上的气氛倒也重新暖和了起来。
只是深山里，那间作坊里人匠人们干活的声音，还在机械的重复着，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