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依旧是回到了四明的小院子,比起打扰两个各有事要忙的长辈,住在这个小四叔的小院子里更加合适,四明常年一个人住,当然也乐得有两个人陪着,何况几人年纪相仿相处起来更加自然。
经过一顿饭的试探,周唯也意识到了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只是她并不想就这样放弃,同样不想放弃的还有四明,他也不想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后辈面前出丑。
于是三个人围坐在灯下,商量起了对策,不知不觉间瓜子壳都堆成了山,但几人还是想不到任何方法。
因为在四明的记忆中,也并不是不曾有人前来求访过周一缺,但不管那些人带来的是钱财还是手段,周一缺都应付得很好,至少四明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哪怕一件被摔碎的那些东西,甚至知道周一缺这个规矩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关于一把钉为什么会给周一缺定下这个规矩,四明的解释是自古以来的匠人都是家传,可能是为了防止家族没落,这些打碎的东西都会世代相传,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随便拿出来一点都足以让子孙们衣食无忧了,毕竟物以稀为贵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还顺便解释了,周一缺表面上不近人情,但五间坊到现在之所以还叫五间坊,都是他一力在支撑,他从来没有忘记替师傅照顾几个师兄弟,哪怕是四明这个并没有正式学艺的小师弟,也花钱给他建了这间小院子。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拿出来一块小碎片,完成一个临终老人的遗愿,似乎也并不会对一把钉传下来的大家庭造成什么影响吧,周唯心里疑惑不已。
“要不然,我去查查那些碎片都藏在哪里,悄悄偷那么一块,再……”四明鬼鬼祟祟的语气说着,但他的神情在灯光下却显得极其认真。
“四叔!”周唯连忙打住他,望着这个极其认真的说着他幼稚计划的小四叔,她无奈的摸了摸额头。
终于在困意的驱使下,三人结束了这个没有结果的讨论,各自回屋休息。
隔天一早,周二娘早早的就来接周唯,周唯收拾完准备和周二娘上山时,才得知二伯和四叔今天都要去山下的某户人家帮忙,让她惊讶的是,四叔不知道为什么死活要陈述和他一起去。
这意味着周唯今天将独自在二娘的引路下去大伯的作坊了,她不禁有些担忧。
她有些期待的看向陈述,期望他能陪着自己,但陈述并没有回应。
走在上山的路上,周唯心里七上八下,好在一路还有周二娘时不时的说着话。
在走过一段平坦的田埂时,周二娘貌似不经意的问:“你和那个姓陈的是什么关系,我看你老是时不时的盯他两眼。”
周唯阿了一声,仿佛被拆穿了心事,周二娘则是打趣继续说:“有什么害羞的,都是年轻人,我看那小伙挺好,很亲近人,待人也稳,很像有个人。”
周唯好奇的追问:“谁?”
周二娘则是一笑,说:“好早的事了,说了你也不认识的。”
周唯则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追着周二娘的脚步,说:“二娘,你跟我说说我爸的事吧。”
周二娘头也没回,说着:“他们几个,你爸才是最厉害的,只是有了你的那一年,他就带着你离开了,不然老头子留下的这些东西就应该传到你爸手里。”
她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停住脚步,回头认真的嘱咐周唯:“侄女儿,不管有谁跟你说什么事情,你要相信你爸对你是好的,前一辈的事情你就不要管那么多就好了。”
尽管周唯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作坊时,已经有很多匠人们在干活了,周二娘一路向一些打招呼的匠人们介绍:“三全的女儿,周唯。”
随即周唯的身份也在匠人们中间传开了来,看她的眼光也不觉得尊敬了许多。
就在周唯好奇的打量那些作坊工间时,猛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狗叫。
几只看家护院的狗气势汹汹的朝着她这个生人冲了过来,二娘连忙将周唯护在身后,奇怪的是那些狗儿追到身前却像忽然认出了周唯一般,龇牙咧嘴瞬间变成了摇头摆尾,有的干脆就躺在周唯面前打起了滚儿。
二娘也笑了,说着:“狗是认亲的,这果然没错了!”
作坊里的一间小阁楼二楼,周一缺站在楼上砸吧着烟枪,默不作声的盯着这一切。
周二娘带着周唯直直的走进了周一缺家的厨房,也并不把周唯当客人招待,熟络的开始准备起饭菜,周唯也勤快的打起了下手。
趁着洗菜的功夫,周唯好奇的问:“二娘,我大娘她……”
周二娘一边切着菜,一边回答她:“早就没了,你大伯一直一个人过,就是因为早年间你大伯也破了一次规矩你大娘才没了,所以你昨天说的那事我看你也别再提了,肯定是不行的。”
连她都这样说了,周唯心里也暗暗决定不再提起这事,至于大娘是怎么没了,她也不好继续再问。
眼见周唯似乎有些沉默,周二娘又笑着说:“你大伯这地方沉闷得很,你要是无聊,吃过这顿饭跟着我去山下找你四叔他们,那边在办丧事,晚上我也要过去帮忙的。”
“不好吧?”周唯迟疑着。
她想着毕竟是陌生人家,又是丧事,她一个外来人过去凑热闹有些没道理了。
周二娘却看出了她的顾虑,说:“有什么的,厨房里你还能帮手呢,人都是要死的没有那么多忌讳!”
周唯听她这么说,也只好答应下来。
就在两人在厨房忙着的时候,周一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厨房,在门外笑吟吟的招呼周唯说:“侄女儿,让你二娘忙着,你跟我出去转转。”
周唯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跟二娘打了招呼后,就跟着周一缺来到了作坊里。
周一缺就带她在作坊里转了起来,每到一间工间里就跟周唯说些这里的工序,从选泥、脱坯、烧制、晾晒、打磨、雕刻挨个转完了一圈,周唯熟悉了环境还顺便了解了一些陶瓷工艺。
不知不觉间她竟对这些工艺产生了一点微小的兴趣,看着那些泥巴一点点成为一件精美的成品,她也不禁被这细致的工艺吸引。
周一缺也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在小四明那多住些日子,无聊了就来坊里转转。”
很快转完了整个作坊,周一缺不知不觉间带周唯来到了作坊后的几座坟园前,他指着一块没有刻字的墓碑说:“这里埋是老爷子,也就是你爸和我们的师傅,没有他恐怕就也没有你了。”
周一缺倒没有让周唯作个揖什么的,只是继续指着另外一块墓碑,说:“这里埋的是你大娘。”
他没有继续说很多的话,但沉默了一会儿,周唯因为从二娘那得知了大娘的事,心里略有些愧疚的说:“大伯,是我不懂事,紫砂砚台的事你就当我没说过。”
周一缺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又指着几处更古老的墓碑说:“这些嘛,你就认不得了,就不说了。”
他转而看向周唯,缓缓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隔着红布看去似乎是块碎片,周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
但周一缺缓缓的揭开了红布。
里面并不是什么碎片,而是一块完整的古朴的玉佩。
周一缺说:“这个不值什么钱,你也别知道来历,你就收着当个见面礼。”
周唯刚想拒绝,却看见周一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双手捧来,一层层盖好红布,谨慎的收进口袋。
周一缺转而又换上了笑吟吟的脸,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回去吧,你二娘的饭该好了。”
山间刮起了轻风,几座墓静静的,目送着一老一少回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