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规矩

作者:别写自己 更新时间:2026/3/20 23:38:52 字数:2816

锣鼓队一路在往山下赶,陈述和四明走在了队伍的最后,目的地是山下的一处大院,几间四合院互相连在一起,里面住的是当地的一个五世同堂的大家族,去世的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一个老人,年已过百又是善终所以办的是最隆重的喜丧。

锣鼓队在前面赶路,偶尔敲打几段,但陈述和四明都默契的放慢脚步,渐渐和队伍拉开了距离。

“快说吧,再不说就要走到了。”陈述默默的开口。

“唉,我也是没办法,这活越来越难干了。”四明抱怨着,随即掏出一个小泥罐子,贼兮兮的递到陈述手里。

四明干的活是一种普通人干不了的活,在偏远迷信的乡间,每逢大事,总要请些风水先生,但四明又有些不同,他并不负责具体的事情,只是需要在场就行,一旦遇到一些连先生都无法解决的事,就需要他来镇住场面。

他能干这个活也缘于当地人对一把钉的尊重,而四明在一把钉去世后主动守墓三年,自称得到师傅梦中传艺,人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约定俗称的每逢大事都会给他一点钱让他出场。

而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画得一手好符箓,也颇为人信服。

但如果事事都平稳,逐渐就会有人开始质疑他的地位了,所以他偶尔也会耍一点小手段。

陈述对这些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也知道他递过来的小泥罐里面是什么,他默默将泥罐打开,将里面的活物放进了田野间。

那是一只特殊药水泡过的蛐蛐,不会出声但是会极其活跃,它是四明常用的某个小手段里最关键的道具,但陈述这次并没有选择帮忙,而是将蛐蛐放走了。

在四明惊讶的目光里,陈述又悄悄跟他说了几句话。

四明随即就明白了,也不在关心放走的蛐蛐,鬼鬼祟祟的在陈述肩上一拍,说:“真有你的!”

很快两人就追上了锣鼓队,跟在锣鼓队伍后面走进了大院里。

周二补早就已经在院子中间里了,他要负责的事情比四明要困难的多,所以早早的就赶来。

他在那院子中间摆开了几张桌子,开始一点一点用竹子为死者搭建灵房,四明过去打了个招呼便带着陈述来到一个角落坐下,神情也忽然变得严肃,就像那天陈述来时见到的那样,来来往往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位“四哥”的行为,只把他当成个透明的人。

人们也开始各自忙碌起来,当周二娘带着周唯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周二娘顾不得和周二补打招呼,忙慌的跑进了厨房去帮忙,周唯本想跟去,但陈述却叫住了她。

于是她也到陈述旁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旁边神情肃穆的四明,只见他死死盯着院子角落的一堆干柴,也不说话。

“四叔?”周唯试着轻声喊了喊。

四明并不回答,甚至懒得看她一眼。

陈述笑着说:“你四叔现在是工作状态,不要打扰他。”

随即又向周唯解释了他的工作,周唯也自然的跟他说了在作坊里的一些事。

随后,她小心翼翼的拿出周一缺给的那块玉佩,交到陈述手里,期待他能说出点什么。

陈述拿着那块玉佩,拇指轻轻在上面摸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短暂的出神之后,他平淡的说:“这是她当年留下的嫁妆。”

忽然他好像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对,连忙改口说:“你大伯无儿无女,他把你大娘留下的东西交给你,这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在对待了,怕你不敢收,才故意不说来历。”

周唯没有察觉到陈述的异样,只是小心翼翼的接回那玉佩,谨慎的用红布包好,重新装进口袋里时仿佛也感觉到一股重量注入了身体。

随后陈述贴着她的耳朵,悄悄的又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去找他。”

顺着陈述的眼神暗示,周唯看见了正在院子中间有条不紊削着竹条的周二补。

于是她穿过人群,走到院子中间,那座灵房已经完成了大半,后面摆着一口棺材,周唯怯生生的喊了一句:“二伯。”

周二补转头,眉眼一笑,招呼她过去坐在旁边。

周二补手上的竹刀慢慢的在竹子上划着,将竹青和竹白准确的分开,那缓慢的手法与旁边忙碌穿梭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竹条一根一根被他拿在手里,旁边画好的纸糊上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竹纸人。

周唯只是看了几分钟,竟然有模有样的帮起了忙,周二补看着倒也没有拦她,反而夸赞她学得很快。

又忙活了一会儿之后,趁着干活的空档,周二补缓缓开口说:“你大伯不是不愿意帮你,只是规矩是匠人的命,这是老头子给立下的规矩,我们谁也不敢破。”

周唯早就将紫砂砚台的事放下了,但在这个更平易近人的二伯面前,她好像胆子又大了些,于是试探问着:“老爷爷怎么会立下这么奇怪的规矩,辛苦制作出一件作品却要摔坏。”

这倒不是随口一问,反而是周唯在作坊里转过一圈之后,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以前她只当紫砂砚台是一件藏品,也不能理解陆欧父亲的执念,但在亲眼看到作坊里那些复杂的工序之后,她逐渐理解了为什么总是有人喜欢收藏,但反而更不理解一把钉留下的奇怪规矩。

周二补手里不紧不慢的忙着,没有正面回答周唯的话,只是说:“师傅教我的是木工,这些每家每户都要用到的东西,最怕的就是买不起,所以师傅留给我的规矩就是不能定死价格,如果谁家缺个背篓桌椅了,一时手里紧张给不出钱,我也要第一时间赶制出来,给不起钱的收点菜呀肉呀什么的都是常事,哪怕只是管顿饭也不能把上门的客人往外推。”

说完了,他好像又怕周唯听不明白,接着说:“规矩就是事情运行的法则,是要几千年几万年,才能总结出来的经验,就像你大伯做的那些东西,十来年才做出几件来,在太平年间还有人费尽家财想要得到,时节乱了又有谁料到会不会成为祸端。旁人眼里你大伯是在藏宝,行里人也以为这是故作玄虚抬高价格,但有时候藏宝就是藏祸,你大伯这是对买他东西的人负责。”

周唯好像理解了一点,试着说:“东西多了,难免比较,最珍奇最稀有的那件就会变成所有人争夺的目标。”

她没有继续说,她好像已经明白了大伯守着的是什么,也不禁感叹一把钉的安排。

但她立马又有了新的问题,她问:“二伯,老爷爷给我爸立的规矩是什么?”

周二补神情一暗,语气也略微一变:“你爸可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但立马他又恢复了正常,语气也恢复了对晚辈的宠爱,他说:“紫砂砚台这个事嘛,依我看,不能这么办。”

周唯本来已经放弃了,但听着二伯的话,仿佛他有办法,连忙恭敬的请问:“那我该怎么样?”

眼见着灵房就要搭建完了,周二补索性将剩下的几处细活丢下,让周唯慢慢继续补足,自顾自的拿起了烟枪。

周唯被吊足了胃口,连忙拿起打火机帮周二补点烟,略带一丝撒娇的恳求着:“二伯!”

周二补宠溺的一笑,砸吧了几口烟,说:“你呀,你去找你大伯学艺!每天都去,缠着他,不要提砚台的事,我看你的天赋不错,半个月就能小有所成,到时候你自己做出一件好东西来,以我们的规矩,徒弟出师的第一件东西都要算作师傅做的,到时候你拿着东西只管回去交差就是了。”

周唯眼神一亮,暗道一声巧妙,比起周一缺费尽心思刚刚做出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来说,紫砂砚台又算什么呢?想必陆欧父亲也能满意了,只是她之前从没有接触过陶艺,半个月真的能做出来吗?

于是她还是不放心的问:“大伯十年才能做出几件,半个月我能行吗?”

周二补慈祥的笑着,继续说:“成品嘛,你肯定是做不到的,但是你可以只专注其中一点,东西出来了你也学着你大伯给它一摔,拿一块碎片回去。”

他越说,周唯的眼睛越是放光,当下就决定了明天继续上山。

随着堂客的一声高喊:“开席!”

热热闹闹的喜丧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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