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宴席摆了十几桌,从正堂一直延伸到院墙根儿。帮忙的乡邻端着木盘穿梭,盘里是冒着热气的烧白和酥肉。小孩儿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偶尔被大人呵斥一声,缩缩脖子又接着闹。
堂屋正中,棺材前点着长明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响。老人穿寿衣躺在里面,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还做着好梦。子孙们轮番上来添香,脸上有泪痕,却不嚎啕,只是轻声念叨些送别的话。
喜丧就是这样——活到一百多岁,五世同堂,睡一觉就走了。该哭,也该笑。
厨房那边热气腾腾,周二娘端着两大盆米饭往院里走,边走边喊:“来咯来咯!”灶台前的婆娘们手不停,嘴上也不停,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把丧事那点沉重冲得淡淡的。
院子中间,周二补还坐在那堆竹条旁边,手里活计没停。灵房已经搭好了,他在做最后几个纸人。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晃一晃的。
四明的眼神还盯着那堆干柴,周唯和陈述坐在一旁,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对于周唯说的要和周一缺学艺的事,陈述似乎早已料到,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当周唯试探问他想不想去作坊里看看时,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流水的席面走了四五轮,周二补的活也干完了,他很快的收拾了东西,精巧的灵房和纸人各自摆放到位,请来的先生开始摇着铜铃铛,念叨着听不清的似乎是在赞颂逝者生平的话,在他念叨的同时家属们一件一件的往棺材里放着东西。
结束完这一切之后,就要开始盖棺了。
就在几个年轻后辈在长辈的招呼下,准备给棺材盖上盖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院子角落传来。
“等等!”
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几乎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角落的四明缓缓起身,神情严肃的穿过人群,来到棺材旁边,看着里面神态安详的逝者,他对着旁边的家属们说:“都妥当了,只是少了一件事,你们不问我也不好说哦。”
他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几乎瞬间就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不明就里的乡邻们难免开始窃窃私语,毕竟整个丧事的流程和规格已经足够看出家属们的用心了,但如果逝者真的还有什么遗愿没有完成,那他们也是不能允许家属就这样糊弄过去的,所有人都在等着几个主事的家属给出答案。
年过百岁的逝者,儿子辈的几乎都已经不在了,主事的都是几个孙辈,其中一个连忙站出来高声解释:“老人的吩咐我们都记着,都安排下了,这确实有一件事情没办,不是我们不用心,只是确实办不成。”
乡邻们听见也纷纷猜疑着,倒没有苛责这些主事的人,最多的声音还是催促主事的人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办。
主事的人只好说了,原来逝者和一把钉是好友,生前就定好棺材一定要让一把钉亲自制作,但一把钉早就先一步离世了,听上去确实是没有办法。
众人听完缘由,也都纷纷摇头,感叹两位老人的交情同时也觉得家属们并不为错。
四明却挺身站在所有人面前,高声说:“既然你们没有忘了,那也还好,这件事我来替你们办吧!”
这时候,别说这些当地的乡邻,连坐在一边的周唯不免疑惑万分了,尽管看小四叔信心满满,但也不由得暗自捏了一把汗,毕竟这样的喜丧如果被小四叔搅合了,后果是不敢想象的,周二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坐在了两人旁边,自顾自的砸吧着旱烟,说:“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我好歹也算个传人了,有我在这里出不了什么乱子。”
他倒也没有拦着四明,心里也清楚这小师弟的手段。
周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望了一眼旁边的陈述,后者则是面无表情一脸淡然的看着现场。
就在这时候,四明已经飞速的画好了几道黄符,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他看了一晚上的那堆干柴旁,手里飞速的掐了几个手诀,将几张符紧紧贴到干柴堆上,指挥众人挪开干柴堆漏出下面的泥土。
只见他脚尖在地面仔细划出一个十字交叉,指着十字的交叉点,说:“挖!”
几个年轻人连忙动手,不一会儿,果然从地下挖出一个布包……
在众人惊疑佩服的眼神中,四明单手托着布包走到棺材前,缓缓打开布包,一点一点拿出里面的东西摆成一排——是十来枚精美的铜钉子。
四明对着棺材,高声说:“他老人家也从来没有忘,就让他亲手埋下的这些钉子送您最后一程,走好吧!”
乡邻们一时间感慨纷纷,逝者的家属更是千恩万谢,原本热闹的气氛,随着不知道谁的一声嚎啕,一时间此起彼伏,哭声震天。
伴随着哭声、敲钉子声,终于盖棺定论,一个老人的一生也随着结束了。
直到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唯也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四明一路追着陈述,时不时的窃窃私语,周唯竟然莫名的有些酸,手里的手电时不时的照向两人。
“你们两个……”
终于,她忍不住提高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同时回头的两人,问:“认识?”
两人几乎是同时的咧开嘴笑着,陈述指了指四明的脸,反问:“不是你四叔吗?”
周唯刚要发作,却见四明又指了指陈述的脸,也反问:“不是你对象吗?”
周唯一时语塞,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紧张,还是羞怯,快步走向两人,不客气的从中间撞开,自顾自的向回去的方向狠狠的走出了几十米。
陈述和四明愣在原地,随后四明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陈述的肩膀,说:“喜欢你!肯定是喜欢你,侄女婿!”
陈述冷冷的瞪了四明一眼,也略微加快脚步赶紧追了上去。
四明倒不在意,很快也跟了上来,嘴里还说着:“这好吗?这好像不太合规矩。”
陈述没有理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唯,紧张的看她一步一步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月光时隐时现照在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却各不相同。
在小路的后面,周二补夫妇也隔着一段距离往家里走着,周二补肩上扛满他的工具,周二娘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主人家包的一些菜和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满满一大碗粉蒸肉被她特意单独用一只手提着。
两个人都上了年纪,走得并不快,偶然的月光照在两人脸上,不同于周二补的悠然自得,周二娘的脸上时不时的抹过一丝忧色。
终于走回到四叔的那间小院子,周唯也不理会后面的两人,自顾自的回了屋子,她隐隐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躺在床上她先是给陆欧发去了消息:“已经找到人了,请等我消息。”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了消息,表示感谢。
随后就听见陈述和四明回来的脚步声,周唯赶忙钻进被子里,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陈述一路被四明跟着,倒也没有在周唯屋子外停留,也是快步回了屋顺手就关上了门。
空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兴奋的四明,他看了看紧闭的两扇门,倒也不理会,自顾自从屋子里端出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就放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对着月亮悠然自得的自斟自饮起来。
“小四!”院子外传来一声喊。
四明听得那声音,连忙起身,迎出院门外。
原来是随后回来的周二补,将一大包菜肉递给四明,又嘱咐着说:“留着招呼客人,你二嫂说了,早晚顾不上你们了,你又不会做饭,每天中午带客人上来院子里你二嫂做饭。”
四明嘿嘿一笑接过去,嘴里连声答应:“那可太好!”
当然很好,四明本来就一个人懒散惯了,平日里也只要应付自己一个人,院子里突然多出两张嘴,他虽然明面上不说,有时候也难免担心冷落客人,有了周二补的这几句话他心里就有了底。
只有周二补家的鸡圈里鸡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感应,一时间都缩去了角落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