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平淡的日子都是一个一个细节堆砌出来的,就像周唯现在的每天,她重复着白天进作坊学艺,中午去二伯家吃饭,下午继续回作坊,晚上再回到四叔的院子里。
直到第四天,她在作坊的某些堆放破烂的角落,发现了那个茶杯。
一个普通的并没有完工的陶杯,尽管没有上釉,甚至没有完整的脱坯,但她一眼就被那杯子的异样吸引。
脱出来的部分,是平常到极致的线条,但在已经见识过不少的瓷器造型的周唯眼里,那杯子透着别样的特别,她竟无法形容,仿佛在那些简单的线条里,藏着某种言语之外的规则。
缓缓抬起杯底,她看见两个歪歪斜斜的刻字:五白
一缺、二补、三全、四明……五白。
她心里有了某个不敢明确的猜测,忽然她决定要将这个茶杯做完。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她一点点的将茶杯重新复原,当周一缺发现她在做的事情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周唯也并没有问。
在周一缺的指导下,她很快将那个茶杯完整的做了出来,当匠人们看着她将茶杯摆出来晾晒时,都不由得被这杯子惊住,甚至连周一缺都似乎被吸引了目光,看着阳光下的茶杯出神了好一会儿。
“你比你爸,更有天赋!”
周一缺缓缓的说出这句话,他的语气并不像是鼓励,更像是惊叹。
在那一刻,周唯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成功了。
只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喜悦,反而被心里的某种猜测死死缠住,后面的几天她都守着那个茶杯,看着它一点点在阳光下蜕变、完整。
终于,随着一声响亮的“啪”,周一缺狠狠的将那杯子摔碎了,但工坊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都向周唯投来羡慕的眼神,有的甚至直接就鼓起掌来。
周唯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的盯着地上的碎片,那种周一缺一生都在反复承受的痛,终于被她感同身受。
周一缺谨慎的将地上的碎片收起,默默的来到阁楼上,周唯也在匠人们的示意下赶忙跟了上去。
就在周一缺将那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收好,准备放进某个柜子里时,周唯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伯!”
周一缺回头望着她,这一次周一缺的眼神里没有了一丝凌厉,满含着某种苍老的温柔,他努力假装严肃的问:“还叫大伯?”
周唯于是小心翼翼的喊出口:“师父!”
周一缺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从那些碎片里,谨慎的挑出一块,在上面仔细的刻上了“一缺”两个字,又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锤,轻轻继续砸成两片,拿起其中一片交到周唯手里。
他说:“跟你爸一样,从小就鬼精得很!”
原来他早就对周唯的计划了然于胸,最后嘱咐说:“不管你编个什么故事,师父会替你圆的,去吧。”
周唯顿时感觉眼睛一阵猛酸,嘴皮也不自觉的绷紧,紧紧攥着那块碎片慢慢走下了楼。
等她这天回到四明的院子,她没有提有关茶杯的任何事情,只是平淡的告诉两人:“大伯说我可以出师了。”
“真的!???”
这一句简单的话已经足够让四明兴奋了,他甚至不等周唯回答,就已经在安排明天的事了,晚上他要把他大哥二哥二嫂都请到院子里来,这最重要的一顿饭,他一定要在这里安排。
陈述则略带一丝担忧的看着周唯,似乎是在考量着什么事情,好在没人注意他。
“不行!”
周唯在听完四明的计划后,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也不同意这个所谓的谢师宴。
“除非……”在四名一番义正言辞的说道后,周唯才略微松口,“你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讲给我听。”
“哪天?”
周唯盯着这个小四叔的脸,严肃的说:“就是那天!老爷子走的那天,除了我爸你也在场,你自己说的!”
四明盯着眼前这个小侄女,突然发现她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可爱,尤其是在揪住了别人的把柄之后,他只好脑袋一歪,说:“那时候我才多大,哪里还记得了?”
但想起明晚可能会错过的一顿大餐,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接着说:“其实……你还有个五叔呢,当时他也在现场,而且他比我大一岁,要不你找找他问可能会记得?”
周唯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忽然反问:“如果他比你大一岁,为什么你是四叔,他是五叔?”
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热闹的陈述,差点咬破嘴唇,也歪着头等着四明回答。
周唯则趁陈述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他的动作记在了心里。
四明缓缓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似乎比起说出那天的事,承认自己年纪更小更严重一点?
于是他慢慢的开口了:“那时候……大哥二哥都不在,你爸一个人在屋里,我和你五叔还小,还在院子里打闹,忽然你爸进出屋子的脚步急切了许多,接了个电话,随后就急急的把老五叫了进去,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直到第二天睡醒,院子里已经在安排老爷子的丧事了。”
周唯眼见四明不像在说谎,但这个描述太过于模糊平凡,几乎没有她想要的任何信息,只好默默记在心里,暂时同意了四明安排谢师宴的事。
隔天一早,四明早早的就跑到了周二补的院子外,他默默的反复踱步,嘴里喃喃自语:“你说,这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我也是没办法,学艺有成了,总归要感谢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们也要体谅我的难过,对吧?”
他面前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鸡群,很快,他眼神锁定了其中一只,猛的扑了上去……
“二嫂哎!鸡我先捉回去咯!晚上还要麻烦你下来一趟咯!”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院子。
就在他上窜下跳的安排时,周唯则是将那块茶杯的碎片摆在床上,调整好角度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欧,随后发过去一条消息:已经拿到了,安心。
周唯还来不及看陆欧的回复,只听见门轻轻的被敲了几声。
“周唯。”随后门外响起了陈述的声音。
周唯将碎片攥在手里,随后开门,陈述就站在她面前,伸手。
周唯略微迟疑,还是摊开了紧攥着的手,将碎片交到了陈述手里。
只见陈述飞快的转身,助跑了几步,将那碎片用力的向房顶院子外猛的扔去,随着一条隐隐的弧线,那块周唯好不容易得来的碎片转瞬间就消失在了眼前。
陈述缓缓回到周唯面前,轻声嘱咐说:“你该做的都做了,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身上,不会有人怪你。”
周唯看着陈述那认真的脸,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她紧紧盯着陈述的眼睛,慢慢牵起他的另外一只手,缓缓撑开他那紧握着的拳头——碎片好好的躺在他的手心里。
周唯说:“我不是傻子,陈述,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述愣住了,任由她拿走了手里的碎片。
周唯说:“怎么?偶尔也让我猜中一点点,才显得公平,不是吗?”
陈述再也笑不出来,紧闭着嘴唇,默默的转头离开了,雨一点点的在落,山间的浓雾似乎透过院墙,同时笼罩在两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