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周唯并没有追问陈述任何事，甚至没有叫醒他。她先是独自上山间作坊里，和师父告别。然后又去了周二补的院子，向夫妇俩辞行。
做完了这一切后，她并没有回四明的院子，反而朝着一条并不认识的小路，确定没有任何人看见后，走进了山的深处。
五间坊除了匠人们工艺精湛以外，山中的景色也是十分不一般，因为这里生长着各类珍贵的木料、石料，周唯沿着深山里的路越走越深，每次遇到岔路都挑更荒芜的那边走，很快，她就走到一个悬崖边。
连山顶呼啸而过的风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悬崖边上，遥遥望着山下的几处院落、作坊。
她就那样看着，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周唯。”
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周唯回头看着追过来的陈述，她笑了，她说：“你看，你真的可以找过来，那本书的传说是真的，我相信了。”
陈述远远的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走过去，沉思了一会儿，他说：“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每问我一件事，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
周唯想起来摇头山的时候，想起来玄渠里那条渡船，她点了点头。
但她转而又想起这些天逐渐在她心里完成的那个猜想，她冷冷的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问出这句话之前，已经在脑子里猜想了几次陈述的答案。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让她相信他说的话？让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吗？
但是陈述只是说：“不管今天你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回去的时候坐我的车，我会在来时的那个院子外等你。”
周唯愣了楞，但她还是点头答应了，随即就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就是五白，对吗？”
陈述点了点头。
周唯淡漠的笑了，她这些天的猜测终于在这个最关键的答案里得到了答案，只有三个人在场，四叔没有偷书，她爸也没有偷书，那能够偷书的人只剩下了五白。
其他人还能怀疑那本书是否存在，但她一路和陈述走来，每一步都在验证着传说的真实，陈述就是那个看过书的人。
如果真的有诅咒，降临到他身上也是活该，毕竟他让周唯父亲背负了那么久的骂名。
她有资格这样评判，陈述不敢和故人们相认，更说明他心存愧疚，但周唯不知为何始终无法生起一丝丝恨意。
如果陈述解释，她就会立刻打破之前所有的猜测。
就算是你，那又怎么样呢？我可以原谅。
她想这样说。
但她不能忽略的是，摇头山顶的那声呼唤，峡谷中他朝她要的那份速食米饭，玄渠里默默沉入水底的身影，堵车路上的呼啸而来的摩托车。
这原本有意义的一切，忽然落空，变成了某个人自私的单向赎罪。
周唯想着这一切，眼睛已经不自觉的湿润了，她远远望着那个熟悉但现在陌生的人，问：“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是吗？”
陈述点点头。
她期待着陈述能说点什么，哪怕是承诺去一把钉的墓前说出真相，只需要他说出口，给她一个原谅的理由。
但陈述再也没有开口。
周唯缓缓的离开了悬崖边，走上了回去的路，走过陈述时，她用平静但可怕的语气说：“我会坐你的车回去，请以后不要再关心我的任何事，我不需要。”
空旷的山顶，终于又只剩下了陈述一个人，他看着周唯消失在小路上的身影，无奈的笑了，风吹来的时候应该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
陈述没有再回四明的院子，告别的夜晚只剩下周唯和四明两个人。
见周唯一个人立在院子里，四明又端出来他的花生米和酒，没有靠近周唯，远远的自斟自饮起来，道别的话已经说过了，两个人默契的都没有提陈述在哪儿。
最终还是四明忍不住先问出了口：“侄女儿，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啊？”
周唯也想了想，自己是不开心吗？好像不是，但到底是什么呢？她无法确定，于是她问四明：“你早就认出他来了，是吗？你们一起长大的，所以你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
四明想了想，笑着说：“我又不欠他钱，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周唯想了想，继续问：“如果我爸没有偷书，你也没有偷书，只能是他，对吗？”
四明喝了一口酒，说：“或许，根本没有那样的书。”
周唯转头看向四明时，眼角不自觉的又挂上了泪，她认真的告诉眼前这个她当成亲人的小四叔，说：“有，一定有！他就是证明！”
见她眼中带泪，四明反而镇定了起来，说：“大侄女，连你都一直觉得我是个没长大的人吧？如果我说几句孩子话，你想听吗？”
周唯竟被他那种神情吸引了，忍不住点了点头。
四明的声音清晰的响在院子里，他说：“我们假设你是你师父，也就是你大伯，你会不会也怀疑你爸？肯定会吧，那样你就不会相信两个三四岁的孩子会偷书，所以只能是你爸偷走了书。你再回到你自己，你因为不会怀疑你爸，所以就坚信一定是他。如果你和你师父都是对的，那岂不是老爷子得写两本书，被偷两次？”
周唯听着他的逻辑，几乎要憋不住笑了，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藏着某种真实存在的可能，难道真的误会他了？
四明接着说：“这几天来，我也在不停的想这件事，昨天差点就问出了口，但是侄女儿，有的时候，知道的事情往往才是假象，因为求知只是人的本能，猜测才是误会的真凶，我并不替他说话，但也从不替自己说话，那本书如果真的有，我也会偷的。”
周唯若有所思，仔细回味着四叔的话，好像有些结正在心里慢慢打开，等她回过神时，四明早已经不见了身影，从他的屋子里传来他的声音：“明天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她忽然对这个小四叔有了新的认识，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一把钉的梦中传艺，很快她就想到是哪一句话点醒了自己。
对啊，如果是四叔偷了那本书，他也可以假装完全没有看过，谁又能真的分辨出来呢？
星空重新蒙上了乌云，周唯的眼神直直盯着天上，直到夜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