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周唯并没有睡个好觉,等她醒来时,依然觉得困意未消,但她还是起床了。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先去厨房,给还在睡觉的小四叔做好了早饭,然后才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声不响的走出了院子。
山下公路边的那个院子并不远,在白天看去时,周唯远远的都能看到院子外停着的陈述的摩托车,她一路忐忑的走下了山,等她终于走到陈述面前时,陈述已经伸手递给她头盔。
她默默戴好,坐在后座,没有再伸手去抱住陈述的腰。
陈述等了好一会儿,只好慢慢启动了车子,慢慢在公路上行驶了起来。
察觉到他故意放慢的车速,周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紧紧抱住了陈述的腰。
“陈述。”她轻声喊了一声。
“嗯”陈述轻轻的回答。
“五叔。”她又轻轻喊了一声。
“嗯”陈述还是轻轻的回答。
她将头也靠上他的背,感觉着陈述的心跳声,她问:“假装扔掉碎片,自己悄悄拿给陆欧的父亲,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连陆欧也不必知道,你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对吗?”
她早就在作坊里明白了一把钉留下的规矩,越是稀有的东西,越可能招来祸端。
陈述这次没有回答,只是说:“想知道的话,你要再为我做一件事。”
周唯几乎是机械的“嗯”了一声,不等她后悔,陈述已经骑着车偏离了原本回去的路,摩托车朝着另外一条路飞速的行进过去。
摩托车拐进岔路的时候,周唯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路两边是密密的桉树,叶子灰扑扑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打在路面上,摩托车开过去,那些光斑就顺着她的衣服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头盔边缘,又滑下去。
远处有山,不高,但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后淡成一道浅浅的灰。山脚下散着几户人家,屋顶冒着烟,烟升到半空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周唯看着那些烟发呆,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走过类似的路。她不记得要去哪儿,只记得父亲的手很暖,路很长。
她收回目光,眼前只剩下陈述的背。
风吹得她的袖子鼓起来,呼呼地往里灌,她下意识把脸往他背上贴了贴。
“周唯。”陈述一边骑车,一边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你猜对了,但现在已经不用我去做这些了,我相信你能安排好,但我想你知道,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你。”
周唯没有再接话,她甚至没有因为猜对了陈述的心思而开心。
很快,摩托车停在了十几公里外的某处路口,从大路旁边延伸出一条小路,下车之后周唯顺着小路看去,隐隐间能看到二三十米外的树林里,路的尽头竟然藏着一栋别墅。
陈述再次贴着周唯耳朵,悄悄的跟她说了几句话。
等听清了陈述的话后,周唯忽然后悔。
他竟然要她进别墅里偷一件东西,甚至连那东西放在哪个房间,连保险柜的密码都告诉了她。
但她已经没有机会拒绝了,因为陈述早就回答过她。
如果四明在旁边,他很可能当场给陈述两个耳光,顺便还会骂两句:“老子刚替你圆回来,你又开始作了是吧?”
望着陈述那认真严肃的表情,周唯顾不得重新升起的疑虑,一路朝着那栋别墅走去。
好在那别墅似乎久无人住了,只有一个保安在门口守着大门,周唯轻松的从墙外悄悄翻了进去,按着陈述说的,悄悄摸进那间房间,果然找到了那个保险柜,甚至连密码都丝毫不错,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拿出里面放着的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冷不丁眼神定在红布下的房产证上。
等她好奇的翻开看时,不禁牙关紧咬,因为那证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陈述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的将房产证放回去,锁好保险柜,将那红布包着的东西随身揣好,轻手轻脚的原路退了出去。
直到她从小路上返回,发现陈述正远远的盯着她笑时,她才真正确定了这就是他的恶作剧。
她来到陈述面前,没好气的瞪着他,将带回的东西从兜里取出摆在他面前。
陈述没有说话,缓缓在她面前打开红布,里面也是一块玉佩,周唯越看越眼熟。
陈述已经包好红布,不由分说的塞进了她的背包,嘴里说着:“收着吧,和你那个是一对,算是你五叔给你的见面礼。”
“收就收!”周唯赌气的戴好头盔,陈述已经在发动车子,等周唯坐好抱紧,车子很快就朝着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述将周唯直接带到了一所医院外面,下车之后,她联系陆欧,果然陆欧正在医院内陪着她的父亲。
陈述没有跟进去,周唯独自来到病房外,陆欧招呼她进去之后,病床上果然躺着一个老人。
周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连连向陆欧解释整个经过,老人在病床上听着,得知周一缺亲手为他定做了一只杯子时,果然也不再关心紫砂砚台的事,只是周唯却紧接着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将杯子弄丢了,老人的眼神瞬间就空洞了起来。
周唯连忙来到老人床边,一边打开手机给他看那杯子的模样,一边悄悄将那块碎片塞进了老人手里。
老人感觉到了手里的东西,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嘴里说:“已经够了,已经够了,谢谢你小姑娘!真的谢谢你!”
陆欧只以为父亲看到了杯子,心愿已经了结了,也同样感谢着周唯,她又亲自将周唯送出了医院,再次拿出来那个信封,周唯自然又推了回去,头也不回的向路边走去,但陈述早已经离开了。
周唯一时间感觉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漫无目的走在路边,忽然她像想明白了什么事一样,拿出手机,想要给陈述发消息。
她突然想到,如果陈述对她做的一切真的是出于愧疚,甚至在五间坊里他也能因为愧疚无法面对故人,但有一处是不能用愧疚解释的,那就是他对最后送回这块碎片的安排。
在他承认他自己就是五白之前,他就做出了那个决定。
在深刻理解了一把钉留下的规矩后,周唯也早就想到了,她带回来的东西除了病床上的老人,绝不该让第二个人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在以后,或许是很久以后,可能会因为这件东西给陆家带来的祸端。
所以,如果陈述仅仅是因为愧疚,他完全不必早早就替周唯想到,还在她面前试图假装扔掉,躺在病床的只是一个他并不亏欠任何东西的陌生人啊。
周唯忽然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一边后悔着,一边想要跟陈述说些什么,但依然是反反复复在聊天框里来回编辑,那个消息始终无法发出。
可她又怕什么都不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她盯着那个小小的聊天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就在她一路只顾捏着手机往前走时,突然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她慌张的抬起头,刚要道歉,却看清了那人的脸。
陈述。
尴尬间,她竟有些莫名的恼怒,轻轻踢了陈述一脚,说:“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述无辜的躲开了,还摊着手说:“我还车去了啊,租来的,一天小两百块啊!”
周唯情急之间,竟不觉得按出去一个撒娇的表情,陈述手机一响,拿起来一看时嘴角莫名的一笑,也不说破默默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周唯哪怕这时候多看一眼手机,也会避免晚上回家才发现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摔到脑袋。
至于她回家前都去了哪里,坦白说,她很久都没有想起来,只记得跟在陈述后面,走了很远。
走过无数条城市的街道,无数家店铺门口,直到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