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唯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天的星星,她听着旁边那个熟悉的心跳,熟悉的均匀的呼吸节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的喊了一声。
“陈述。”
“嗯”
陈述轻轻的回答。
“这是哪儿?”
“洞里。”
周唯慢慢坐直了身体,扫视了一眼旁边,和她爬上悬崖时候见到的洞一样,只是少了具尸体。
陈述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说:“现在没有,但是很快可能就有了,而且是两具。”
她醒过来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洞口边缘。不是那种圆得发亮的月亮,是弯弯的、薄薄的一片,像被人削下来的,挂在悬崖边上,随时要掉下去。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框外面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她试着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对面黑黢黢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后和天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夜。
山谷底下有雾,白茫茫的,把一切都盖住了。看不见树,看不见路,看不见她爬上来时那些要命的台阶。只有雾,静静地填满整个山谷,像一潭死水。
偶尔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药味。她打了个寒颤,把身子往里缩了缩。头顶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嵌在天上,也不怎么亮,像随时要灭的灯。
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离得很远,远得不像真的。就像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远的也不像真的。
周唯望着陈述,他还是那么轻松,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周唯心里一团乱麻,尽管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忽然有些后悔,如果当时听陈述的话,可能并不会害得两人成现在这样,她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一个累赘。
陈述只是笑着看着她,摇了摇头。
周唯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只好问:“我们为什么在这?”
陈述说:“被药葫芦放下来的,这山里的秘密,他是绝对不可能让外人知道的。”
周唯问:“什么秘密?和那个女人有关吗?”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回想起陈述和那女人一起泡在温泉里的画面,不由得问。
陈述看向洞下面的悬崖,认真的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也要替我办一件事。”
周唯点点头。
于是陈述说:“明天你要爬到悬崖上面,沿着溪水找到漱药泉的位置,在里面泡一两次,漱药泉经常都会改变位置,每次改变位置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三天后的下午一点,我要你趁旧泉干涸新泉出现的时间,进入泉水底下的暗洞,沿着洞一直走到尽头,那里藏着泉水的秘密。”
周唯认真的听着,陈述的语气极其平淡,但他不敢回头看着自己,所以周唯没有很快答应,只是说:“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陈述,洞的尽头没有秘密,只有一条出山的路,对吗?”
陈述惊讶的回头,但很快又伸出一根手指,笑着指着周唯的鼻子说:“不许太聪明!”
陈述又认真的说:“如果你在悬崖顶上遇见了方西顾,就是那个女人,不要害怕,告诉她你是周三全的女儿。周唯,放心回去,别让我担心。”
他说担心,他几乎是在恳求周唯,这让周唯心里暖暖的,但她又能怎么不担心陈述呢?所以陈述越是关心她,她就越觉得这里的危险远超出陈述一个人能应对的范围。
但忽然她注意到陈述的话里,提到她父亲,于是问:“那女人,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陈述盯着她,说:“你先答应我,回去。”
周唯只好点点头。
陈述说:“那女人是一个药人。”
“药人?”
“对,药人,从小被一种神秘的中医秘术培养长大,长大后被嫁入某个世代近亲通婚的家族,这种家族往往都带着很难根治的遗传病,药人就是专治这种病的药。你在悬崖洞里看到的女尸,就是被培养出来但是一辈子都没有下过悬崖的药人,如果一辈子都没有等到来娶她们的人,就会像无用的药渣一样慢慢熬干死去,最后被药葫芦放进洞里,他把这些洞叫做仙洞。”
周唯几乎惊大了嘴巴,几天前,药葫芦在她心里还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中医,但谁能想到他那慈祥的笑容下,藏着的是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秘密。
“可是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曾经来过这里,在药葫芦刚收养方西顾的时候,一度因为试药让方西顾高烧不退,差点烧成了脑瘫,是你爸给她连着三个月的针灸才逐渐好了过来,所以只要她知道你是谁,就绝对不会为难你。”
这的确符合周唯对父亲的想象,她也相信如果父亲来过这里,知道这里的秘密,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但父亲的所作所为会成为药葫芦培养药人的阻碍吗?父亲的失踪会不会和药葫芦有关呢?
她在心里沉思,但她更关心陈述,想起那女人对待陈述的方式,不由得怀疑难道药葫芦培养的这个药人,就是为了治好陈述?她不敢问,也不想问,她忽然想起来陈述曾经说过的,那个某种治好他的方法,难道就和这药人有关吗?
她越想越深,越觉得自己似乎搅合了某种好事,如果自己听了陈述的话没有上悬崖,会不会两个人早就完成了治疗的过程,她甚至想起了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那均匀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就像为都为彼此而生。
她一边想着,甚至没察觉到陈述盯着她的眼神跟着她的思路瞬息万变了起来,想起被陈述一次一次猜中心思,她连忙停住不敢再想。
她这突然的一点小心思,却逗得陈述一阵嗤笑,陈述说:“傻大侄女儿,你不会真的以为和女人睡觉能治病吧,都是药葫芦这种邪门医者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周唯尴尬的红了脸,低声说:“我明明看见她脱光了衣服和你泡在一起,不是在治你的病是什么?”
陈述连忙解释:“我只是希望她能活成自己的样子,在我来的这些日子里,她已经慢慢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本能的不想辜负药葫芦一生的培养,才把我迷晕了不想再多听我说话。”
尽管他说的很认真,但周唯却还是怀疑的盯着他,问:“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会被她迷晕?”
陈述笑了笑,说:“我都知道,但拒绝不了。”
周唯愣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会被迷晕,知道会被脱光衣服泡进温泉,知道那女人是个从小被精心培养的药人——但他还是来了。
周唯一时分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但想起那女人神仙般的容貌,晶莹剔透的皮肤,在小屋子里纺织、弹琴、读书的样子,或许真的很难拒绝吧?她只好这样想。
但陈述很快就打断了这些无聊的话题,认真的盯着周唯,谨慎的嘱咐说:“记住,过了今晚你就悄悄爬上悬崖,药葫芦很久才会上来一次,一定要多泡几次泉水,再在三天后进入泉底下的洞里,按我说的下山回去。”
周唯望着陈述,仍旧担心的问:“那你呢?”
陈述认真的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我都知道下山的方法,不用担心。”
周唯虽然担心,但看着陈述认真的表情,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陈述这才放心的转过头,望着洞口外满天的星空,很久,他才又叫了一声:“周唯。”
“嗯”
陈述最后嘱咐说:“不管方西顾跟你说什么,都不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