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下的一间屋子里,桌子上摆着几样刚做好的精致的小菜,周唯麻木的看着这些美食,方西顾坐在对面看着她。
周唯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悬崖边被带回来的,直到现在她的脑子里还是那两道坠入深渊的身影,方西顾仔细的打量着她,也并不说话。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被推到周唯面前,紧接着是一双竹筷子。
周唯机械的拿起筷子,茫然的往碗里夹着菜,眼睛很快就被泪水蒙住,但她却好像不知觉一样,任由泪水糊满了脸。
方西顾就那样看着她,直到她的碗里都被堆满了胡乱夹来的菜,方西顾才说:“他真的很厉害。”
周唯抬头看着方西顾,不明白她说的是谁,也一点没有心思去猜。
方西顾抿嘴一笑,说:“你爸,他几乎已经成功了,可惜。”
她说话的声音像一个温柔的姐姐,尽管周唯听不明白,还是忍不住被她吸引,只是眼泪却冒出得更快,更多。
她是那么温柔,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让人忍不住倾听,回味,但她又是那么冷漠,一个她等了半生的男人就在她面前跳下悬崖,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方西顾没有理会周唯,好像也是很久找不到倾诉的人,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一直以为,来接我的那个人,不至于风光迎娶,但至少该对我流连忘返,爱吃我做的菜,听我唱教我写,哪怕只有一天,一时一刻,哪怕最后一个人躺在仙洞里死掉,我是愿意的。”
她茫然了,她的嘴里说着愿意,但好像现在就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崖洞里,周唯看着她出神的样子,也不禁有些同情。
但周唯不能安慰她,更不能允许她这样的想法,只说:“那不是爱。”
方西顾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疑惑着问:“什么是爱?”
周唯说:“爱是。”
但她也怔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也不敢说了,那些美丽的爱情故事、小说里描写的爱情,那些书里千万人奉为真理的描写爱情的句子,等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才觉得都不适合,也不敢胡乱说了。
爱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忽然觉得否定方西顾的话也是一种唐突,如果她也不明白,又怎么能随便否定别人的判断,尽管方西顾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一生会和爱情有关,但她所做所想,难道不是一种爱吗?
方西顾等不到周唯的回答,只好自己喃喃猜测:“治好他的病,才是爱吗?在其他时候,呆着,等着。可是我到底哪里错了?哪怕我想,我也并没有要求过他,他就那样跳下去了,我是错的,但是哪里?哪里错?”
周唯看着她,她并不恼怒并不抱怨,只是反复在思考。
董半点在她的眼里,只是一个病人。
思考良久,方西顾才像是终于想到了答案:“是你爸,你爸说的,药人并不是不能治病,只是治不好人心。”
她忽然又重新打量起了周唯,从头到脚。
周唯的皮肤不算白,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但很紧致,像山里的竹子,韧韧的。鼻梁挺,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是肿的但隐隐闪着亮光。
方西顾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长开”过。她的皮肤是药水泡白的,五官是药葫芦选定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被训练过的。她是一件作品。而那个女人,是自己长成那样的。风里来雨里去,摔过、爬过、哭过,然后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精致,但很真。不完美,但活着。
方西顾说:“去找他吧,周唯,找到那个人,和他一起下山,他知道下山的路,上山的方法很多,但下去的路只有一条。”
方西顾并没有看到悬崖下的情况,也不知道陈述已经坠崖,但周唯却像被再次刺痛,不再说话。
方西顾只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只好说:“你爸救过我,我也不会害你,既然你爸这样决定,那治好他的人只能是你了,别让你爸失望。”
周唯猛然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方西顾,这几句话像是晴天霹雳一样,让她暂时忘记了悲伤。
是的,他离开五间坊就来了这里,不就是为了药人的传说而来吗?
我,也是药人?
周唯感觉就像坠落悬崖一般,一些从来没有想通的问题开始清晰起来,为什么陈述一定要阻止自己跟来,那个他没有说出来的,能解决他的诅咒的方法,会是自己吗?
“周唯。”
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陈述轻声的呼唤。
“不管方西顾跟你说什么,都不要信。”
但方西顾没有理由骗她,陈述却有。
到底应该相信谁?
理智在让她一点点的接近,但陈述的话总是把她推远。
只是现在,陈述再也没有办法继续骗她了,她也没有机会再问。
方西顾看着周唯的错愕,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你爸没有跟你说过吗?”
周唯摇摇头,因为她觉得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
方西顾却接着说:“那应该是我想错了,药人一定是要从小培养长大的,况且你是他女儿,或许不是你。”
方西顾接着补充说:“但你爸一定是找到了完善药人的方法,也一定会尝试。”
周唯摇摇头,说:“不重要了。”
方西顾说:“重要,因为……那人很好。”
周唯看着方西顾,忽然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陈述已经坠崖的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死死咬住了嘴唇。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周唯才问:“他有可能活下来吗?”
那样的悬崖,她仅仅是爬上来就已经九死一生,掉下去的人有可能活下来吗?周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对陈述抱有超出常理的期待。
但方西顾并不知道,还以为她在问董半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摇了摇头。
周唯终于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无声的铺满她的脸。